《山河剑》
第三十二章 残火照骨
牢中旧曲
地底没有春秋,也没有寒暑。外头花开花落、雪积雪消,于这间死牢里都不作数。日子仍旧是一滴一滴从石壁上落下来,一碗一碗冷水递进来,一块一块粗馍扔到地上。后来又过了多少日、多少月、多少年,他渐渐也说不清。
能叫人分出前后来的,只有几样东西:石壁上水痕又往下深了一寸,草垫又烂了一层,送饭的人换过一回,看守骂人的口音也似乎添了些陌生。
再就是方英杰自己。
自从知道自己已在这地底熬过第一个年头之后,方英杰反倒不大去数日子了。
他起初还会去想今日究竟是哪一日,离他落水那夜过了多久,离华山又有多远。后来想得多了,只觉脑中空得发冷,便不大想了。
想也无用。
这地底不因他想念谁便多亮一分,也不因他记得哪一日便放他出去。他能抓住的,仍旧只是眼前这点活法。
送饭的人来,便吃。
水碗推到手边,便喝。
胸口发闷,便慢慢调息。
右腿旧伤在阴潮里酸痛,便一点一点忍过。
夜里冷得厉害,便把那口气往丹田里沉。
沉不下去,也不急,再沉一遍。
方英杰最初练玄老道教他的法子,是为了不死。
后来仍旧练,却不全是因为怕死了。
不练,寒意会翻上来,杂念也会翻上来;滴水声、铁链声、看守远去的脚步声,也会一点一点把人心磨空。
更要紧的是,对面那人太难讲话。
说十句,未必回一句。
回了,也多半是冷的、硬的、带刺的。
方英杰起初还会被刺得胸口发堵,后来慢慢便也习惯了。那人疑他、堵他、防他,像防着一把藏在袖里的刀。可他在这里住得久了,也渐渐明白,那并不是寻常脾气坏。
一个人若还能痛痛快快地信人,便不会是那副样子。
对面那人身上的铁链,锁住的不止是筋骨。
还有许多早已被赤焰宫一寸寸敲碎、又一寸寸冻硬的东西。
所以方英杰便少说话。
少问。
少解释。
吃下粗馍,喝一点冷水,靠着石壁坐好,把气一点一点往身里收。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练什么了不得的功夫。
华山那些师兄弟练剑时,剑光能映上石坪;练掌时,袖底能带出风声。哪怕是最寻常的拳脚,也有起落、进退、开合,叫人一看便知道是在练武。
他如今做的事却不好看。
只是坐着。
呼吸。
忍疼。
守住一口气。
有时那口气沉得顺些,他便能多坐一会儿;有时胸口旧伤翻上来,一阵咳便把刚刚收拢的一点气全冲散了。他也不恼,只等咳意过去,再重新收。
日子久了,那一点东西竟真慢慢成了习惯。
就像送饭的人若晚来一回,他会觉得腹中空;若一日不调息,他竟也觉得身子里有哪里空了一块。
他还是瘦。
脸色也仍旧带着久不见日的苍白。
可第一年那种随时都会被潮气吹灭的样子,终究慢慢退了些。右腿仍会疼,尤其遇上地底返潮时,骨缝里像塞着冷针,一寸寸钻。可疼归疼,他已不似刚醒来时那样,一动便眼前发黑。
有一回,送饭的人把半块粗馍扔得太远,滚到石墙根下。
方英杰扶着墙,慢慢挪过去捡。
那一段路不过几步。
若在最初,他要挪上许久。
那日他却只停了两回。
对面铁链轻轻响了一下。
方英杰抬头望去,那人仍靠在黑暗里,乱发垂着,灰蒙蒙的眼空空朝着这边,像是听见了他的脚步,也像只是被铁链牵动了一下。
方英杰把馍捡起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坐回去。
那人忽然冷冷道:
“腿倒还没废。”
方英杰怔了一下。
这像是这许多日里,那人头一回主动提起他的身子。
他想了想,低声道:
“还疼。”
那人低低嗤了一声。
“疼成这样,还爬得过去捡馍。”
方英杰一时没有接话。
那人又冷冷道:
“赤焰宫若真拿你做局,倒也舍得。”
这话一落,牢里便又静了。
方英杰低下头,慢慢咬了一口那块粗馍。
馍又冷又硬,边上还沾着一点擦不净的灰,磨得喉咙发涩。
他没有解释。
也没有再说腿疼。
因为他说什么,对面那人多半都不会信。
可不知为何,被这般冷冷讥了一句之后,他心里反倒比先前稍稍定了些。
至少那人听见了他走路。
也听得出,他比最初好了一点。
只是那人连这一点,都要先往赤焰宫的局里想。
这之后很长一段时日,两人仍旧没什么话。
牢中各有各的角落。
方英杰靠近稍干的石壁,日复一日调息。那人仍坐在阴影更深处,铁链压身,旧伤随潮气时轻时重。水碗若在中间,谁也不说是谁的;粗馍若被掰成两半,也没有“给”与“接”的话。
有时方英杰把干净些的一块放得稍偏过去些。
那人不一定碰。
若碰了,也不会立刻碰。
总要过很久,久到像是那东西本就无主,他才慢慢伸手取去。
方英杰也学会了不看。
至少不一直看。
因为他知道,那人极厌被人照看。
越像好意,他越疑。
越是关心,他越冷。
第一年里摸出的那些规矩,后来又被岁月磨得更细。
水不能递到手边,只能放在中间。
馍不能说给,只能说吃不完。
对面铁链若响得急,不要立刻问。
若那人呼吸沉下去,多半是肩背旧伤发作;若铁链忽然绷紧,才可能是看守来了。
穿暗红袍的人进牢时,先低头,退到墙边,莫开口。
人走了,再等一等。
等到铁门外脚步真正远了,才能把水碗慢慢推过去。
这些规矩没人教。
第一回是怕,第二回是记住,次数多了,便成了活法。
方英杰有时想,自己若真能出去,怕是再也忘不了这地底的一切。
忘不了潮冷石壁。
忘不了那盏将灭未灭的残灯。
忘不了粗馍咬在嘴里磨喉的滋味。
也忘不了对面那人一句句冷话里,偶尔藏得极深、极硬的一点不让他死的意思。
可更多时候,他不敢多想出去。
想得多了,心会空。
于是他只想眼前。
今日还活着。
今日还练。
今日还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等外头有人来。
也许等自己长大一点。
也许只是等下一次醒来时,自己仍旧没有死。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方英杰开始怕另一件事。
不是怕死牢太苦。
而是怕自己有一日,连从前的声音都忘了。
华山的风声。
师兄弟在石坪上练剑时的喝声。
甄娥唤他名字时,那一点又疼又严的语气。
还有山道上挑柴人唱过的调子。
起初,那些声音在梦里还很清楚。后来隔得久了,便像被潮气泡过,慢慢发胀、模糊,摸得到,却听不真。
有一夜,送饭的人走得早,牢中比往常更静。
水滴一下一下落着。
远处残灯被潮气压得极低,光色黄得像病人的眼。
方英杰坐在墙下调息,调着调着,胸口那口气忽然乱了。
不是伤痛。
也不是冷。
只是心里忽然空得厉害。
那一刻,他竟有些想不起华山清晨是什么样子。
他只记得冷。
记得黑。
记得地牢里散不去的铁锈味。
方英杰睁开眼,怔了许久。
许久之后,他低低哼了一句。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只在自己喉间打了个转。
那调子是华山上一个年纪稍长的师兄教过他的。原不是什么正经曲子,多半是山间挑柴、赶路时随口唱的短调。词也不全,东一句,西一句,唱到后来常常自己乱接。
从前方英杰病弱,不能跟着他们满山跑,只在石阶边坐着听。师兄弟们嫌他闷,便故意唱给他听。
他那时只觉吵。
如今一哼出来,才知道那点吵闹,原来也能叫人想得胸口发酸。
他哼得很低。
只两句,对面铁链忽然一响。
那人冷声道:
“闭嘴。”
方英杰立时停住。
牢里又静下来。
滴水声仍旧一下一下落着。
过了片刻,那人又问:
“谁教你唱的?”
方英杰迟疑了一下,还是答:
“华山上的师兄。”
对面那人低低冷笑。
“连华山小调也备上了,倒真周全。”
方英杰胸口微微一堵。
他想说不是。
想说这不是谁备上的。
想说这是他从前真听过的,是华山上那些师兄弟真唱过的。
可这些说出来有什么用?
眼前这人不会信。
他便不说了。
只是低下头,重新调息。
那一夜之后,方英杰好些日子都没有再哼。
可越不哼,牢里便越死。
死得像连自己这个人,也要一点一点被地底收走。
又过了许久,一个夜里,他听着滴水声,忽然又轻轻哼了半句。
这一次,他哼得更低。
对面那人仍旧开口:
“闭嘴。”
方英杰停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又哼了下去。
不是故意顶撞。
也不是胆子忽然大了。
只是他那一晚实在觉得,若连这一点声音都没有,人便像也跟着死了一点。
唱了,至少还知道自己从前在华山活过。
对面铁链沉沉一响。
方英杰以为那人要骂。
可等了许久,却只听见那人冷冷道:
“难听。”
方英杰一怔。
他原本低垂的眼睫轻轻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道:
“我本来也唱不好。”
那人没再说话。
方英杰便继续哼。
那晚他没有唱完整。
唱到一半,咳意便从胸口翻上来,把调子冲断了。他按着心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重新沉下去。
对面那人仍靠在黑里。
不动。
也不问。
只是那一夜,铁链声似乎比往常少了些。
从那以后,华山小调便偶尔在地牢里响起。
不是日日都有。
有时方英杰病气未清,懒得哼。
有时穿暗红袍的人刚来过,牢里血腥气重,谁都没有心思出声。
有时只是天气太潮,连呼吸都像在吞湿铁,哼不出来。
可只要他心里空得厉害,或是忽然怕自己忘了外头的声音,便会低低哼几句。
起先那人每回都喝止。
“闭嘴。”
“吵。”
“谁准你唱?”
“赤焰宫如今连这点闲心都有了?”
方英杰起初还会停。
后来停得少了。
因为他渐渐知道,那人若真动怒,声音不是这样的。
那人的怒,像铁链骤然绷紧,像旧刀刮石,冷里带着一股要把人连根斩断的寒意。
可这些喝止,多半只是习惯。
像一个人被黑暗锁得太久,忽然听见一点活人的声音,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先要把它赶出去。
方英杰便由他骂。
骂完了,若胸口气还稳,便接着哼。
有时哼到半截,他会觉得对面铁链声停了。
那不是寻常的静。
那人平日哪怕不动,铁链也常会因呼吸、旧伤、潮冷而极轻极轻地响。可有几回,方英杰哼着哼着,忽然觉得那点声息没了。
他抬头望去。
对面仍是一团黑影。
乱发垂着。
肩背微伏。
灰蒙蒙的眼空空朝着这边,像睡着,也像根本没有听。
可方英杰一停,那人肩背深处的气息,似乎又比方才沉了一分。
方英杰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
他不敢问。
也没有问。
问了,那人多半又要冷笑,说他拿几句破曲子套话。
他只是慢慢低下头,把没哼完的半句接下去。
日子便像一块浸了寒水的石头,慢慢从脚下磨过去。
到了后来,连方英杰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又在这地底熬过了多少日月。
他只知道,送饭的人又换了一回。
先前那个爱把木桶磕得很响的看守不来了,换了个鼻音重些的。新来的脾气更坏,常把馍往潮水里踢。方英杰便趁他走后捡起来,能擦的擦,不能擦的掰掉一层,剩下的照旧吃。
不吃不成。
他要活。
有一回,对面那人听见他低头咬那块硬馍,忽然低低嗤了一声:
“倒不嫌脏。”
方英杰咽得喉咙发疼,只道:
“吃了才有力气。”
那人冷冷道:
“有力气做什么?”
方英杰停了一停。
“活着。”
黑暗里静了片刻。
那人道:
“活着,未必是好事。”
方英杰没有立刻答。他把那一小口馍慢慢咽下去,才轻声道:
“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回,对面没有再刺他。
这样的日子多了,有些规矩便更细了。
方英杰知道,穿暗红袍的人来过的夜里,不能唱。那时牢里血腥气未散,铁链声也沉得吓人,连滴水都像带着血。他只会低着头坐在角落里,等那些人走远,再把水碗推过去。
若对面那人许久不动,他也不立刻问。
问了,便又像关心。
而那人最厌这个。
可有些事不用问,住得久了,也会知道。
方英杰知道他旧伤犯时,呼吸会比平日更低;知道他若真怒,铁链会先绷一下;也知道他嘴上说得极毒,却未必真要自己死。
那人虽看不见,却也渐渐从脚步、咳声、调息和衣角擦过石地的轻响里,知道了方英杰的一些习惯。
知道这孩子夜里咳过之后,第二日调息便会慢些。
知道他右腿阴雨时会疼,却总要装作没事。
知道他若整日不说话,多半又是想起了外头的人。
也知道他哼华山小调时,第一句总是最轻,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回会不会又被喝止。
只是这些知道,都无人说破。
说破了,便像要承认什么。
而在这地底,承认一件事,有时比挨一顿打还难。
有一夜,方英杰睡得不沉。
地底比平日更冷,潮气顺着石缝爬上来,钻进骨头里。他白日里咳了几回,夜间气也不稳,半睡半醒间,又梦见了华山。
梦里的华山很远。
山道上有白雾。
有人在前头唱那支旧调。
声音低得很,像隔着雾,也像隔着水。
方英杰起初以为是自己在梦里哼。可听着听着,却觉得不对。
那声音太低。
太哑。
也太冷。
不像少年人的嗓子,倒像旧铁在潮气里极轻极轻地磨过。
只半句。
半句都不到。
像唱的人自己也忘了后头,又或者根本不许自己唱下去。
方英杰猛地醒了。
牢里仍旧昏暗。
残灯远远挂着,石壁滴水,一下一下。对面那人仍靠在黑暗里,铁链压身,乱发垂落,仿佛从未动过,也从未出过声。
方英杰怔怔听了许久。
什么也没有。
他忽然觉得,方才多半是自己梦里听错了。
对面那人怎么会哼华山的小调?
第二日,送饭的人走后,方英杰照旧吃下半块粗馍,喝了两口冷水,靠墙坐定,慢慢调息。
等气息稍稳,他又低低哼起那支华山旧调。
这一次,对面那人没有叫他闭嘴。
也没有说难听。
牢里只有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线微弱的风,从潮冷、铁锈、旧血和残灯之间慢慢穿过去。
方英杰唱得并不好。
有些词早忘了,只能含混带过;有些地方也走了音,若在华山石坪上,早要被师兄弟笑。
可在这地底,没有人笑。
对面那人靠在黑里,铁链没有动。
方英杰哼到一半,忽然觉得,牢中似乎没有先前那么死了。
也只是似乎。
石壁仍旧潮。
残灯仍旧暗。
铁门仍旧沉沉锁着。
对面那人仍旧疑他、防他,偶尔开口,也仍多半冷得像刀背。
他们仍说不了几句整话。
可有些声音,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陌生。
滴水声是。
铁链声是。
粗馍落在石地上的声音是。
就连那一支断断续续、走了调的华山旧曲,也渐渐成了这间死牢里的一部分。
地牢还是地牢。
铁链还是铁链。
可在这不见天日的黑暗里,两个各自不肯靠近的人,终究在一年又一年极慢、极冷、极细的日子里,习惯了彼此还活着。
一语成伤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
方英杰也在这几年里,一点一点变了。
玄老道教他的那套心法,原只是吊命的法子,练到后来,竟在他身上慢慢扎了根。旧疾渐退,咳声少了,右腿虽仍会在阴潮里酸疼,却已能久坐、久撑,不再一动便眼前发黑。
他仍瘦,仍白,仍是久不见天日的模样,可肩背已不像从前那样单薄,眼底也沉下去了一点气。丹田里隐隐有了内力,不烈,不盛,却稳稳托着这副身子。
只是他仍不会什么拳脚功夫,更谈不上正经招式。
他所有的本事,不过是比从前更能挨冷,更能忍痛,也更不容易倒下去。
穿暗红袍的人仍会来。
每隔一阵子,他便在两三个看守陪同下进牢。铁门一开,看守先把方英杰赶到角落,叫他低头,不许看。
方英杰便只能听。
听铁链被提起,听暗红袍人不急不慢地问:
“还是不肯说?”
对面那人从不答。
他越不答,那些人便越爱作践他:扯铁链,踢翻饭水,拿“老东西还不肯说”来羞辱,专碰他肩背下方那几处早已被穿坏、锁坏的旧伤。
有一回,那暗红袍人来得比往常更早。
他站在牢门内,低头看着对面那人,语气仍旧慢慢的,像不是来刑讯,而是来问一件寻常闲事。
“老东西,还不肯说?”
对面那人靠着石壁,乱发垂在脸侧,灰蒙蒙的眼空空睁着,像连这一句都懒得听。
暗红袍人笑了笑。
“这么多年了,骨头倒还硬。”
他一抬手。
看守立刻上前,抓住那几道沉重铁链中的一截,猛地往后一扯。
铁链骤然绷紧。
那人肩背随之一震,整个人被扯得往前倾了半寸。破烂衣布下,旧伤处像被什么东西重新咬住,连呼吸都在那一瞬沉了下去。
可他没有叫。
只是喉间压出一口极低的气。
那声音短得几乎听不见。
方英杰原本低头靠在墙边,手指却在那一瞬攥紧了。
暗红袍人俯身看着那人。
“说了,少受些罪。”
对面那人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哑得像铁锈刮石。
“滚。”
看守脸色一沉,抬脚便踹在他肋下。
这一脚踢得极重。
那人身子撞回石壁,铁链又是一阵乱响。乱发散开,唇角终于渗出一点血。可他仍旧没有求饶,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暗红袍人似乎也不急,只淡淡道:
“再扯。”
看守便又抓住铁链。
这一次,他像是知道哪一处最疼,手腕故意一拧,铁链斜斜一带,正扯在那人肩背旧伤上。
方英杰原本靠在墙边低着头。
看守不许他看,他便只能听。
可听见铁链一次次被扯紧,听见那人被迫撞上石壁,又听见暗红袍人慢慢说出一句“老东西还真是硬骨头”时,他胸口那口气忽然顶了上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开口。
也知道开口没有用。
可那一刻,他若再不出声,便觉得自己也像被这地牢一点一点按低了头。
他听见自己哑声道:
“他已经这样了,你们还要怎样?”
牢里忽然一静。
暗红袍人慢慢回头。
看守也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墙角那个这些年一直低头不语的小子,竟会在这个时候出声。
方英杰脸色发白,却没有把话收回去。
他看着他们,又重复了一遍:
“他已经被你们锁成这样了。”
“你们还要怎样?”
看守冷笑一声。
“小东西,轮得到你说话?”
话音未落,一掌已经抽在方英杰脸上。
啪的一声。
方英杰半边脸立时麻了,整个人被打得撞向石壁。还没站稳,腹上又挨了一拳。
这一拳把他胸口刚刚沉住的那点气一下打散。
他弯下身去,喉头涌起一股腥味,眼前全是黑点。右腿旧伤也被这一撞牵得发疼,整个人几乎跪倒在地。
看守还要再踢,他却忽然抬手,像是本能地想挡一下。
那一下根本算不得招式。
既不快,也不准。
只是一个人被逼急了,想把落下来的拳脚拦在半途。
看守一脚踹在他手臂上,反手又抓住他的肩,把他狠狠掼回墙边。
砰的一声。
方英杰背脊撞上石壁,气血翻涌,脸色一下白得厉害。
可他没有哭。
甚至没有求饶。
只是撑着地,半晌才把那口乱气一点一点压住。
暗红袍人看着他,似乎觉得有趣。
“倒养出胆子来了。”
他低头看了方英杰一眼,又看向对面那人。
“老东西,这小子替你说话呢。”
对面那人原本垂着头。
听见这句,才缓缓偏过脸来。
那双灰蒙蒙的眼看不见,可方英杰却觉得,有一道冷意像刀背一样落在自己身上。
那人声音低哑,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谁叫你管?”
方英杰怔住。
那人又道:
“滚回去。”
这句话比方才那一掌还冷。
方英杰喉头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暗红袍人笑了。
“你倒不领情。”
对面那人没有理他,只冷冷道:
“你以为替我挨一下,便干净了?”
方英杰伏在地上,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腹中也一阵阵抽紧。
他喘了几口气,才低声道:
“我没想干净。”
牢里静了一瞬。
方英杰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没有躲。
“我只是看不下去。”
对面那人没有说话。
暗红袍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看了方英杰片刻,忽然道:
“看不下去?”
他慢慢道:
“这里看不下去的事多得很。你若每一桩都要开口,怕是活不了多久。”
方英杰没有答。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挡不住,也救不了。方才那一下出手,甚至连看守的半步都没拦住。
可若连一句话都不说,连一下也不动,他怕自己有一天真会变成这地牢里的一块石头。
暗红袍人似乎今日已没了继续问话的兴致,只朝看守摆了摆手。
“够了。”
看守松开铁链。
对面那人身子微微一沉,又靠回石壁,唇边那点血顺着胡须慢慢渗下去。
暗红袍人临走前,又看了方英杰一眼。
“走。”
看守低声应了。
铁门重新合上。
脚步声远去之后,牢里重新暗了下来。
方英杰仍靠在墙边,胸腹间的气乱得厉害。他试了几回,才勉强把那股翻涌压回去。脸上渐渐从麻变成疼,背上撞出的痛也一阵阵泛开。
他闭上眼,慢慢调息。
过了很久,对面那人才开口。
“满意了?”
方英杰睁开眼。
那人声音仍冷。
“挨一顿打,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方英杰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不像。”
“那你管什么?”
方英杰靠着墙,脸色白得厉害。
“我也不知道。”
这话很笨。
可确是真话。
他没有想清楚利害,也没有想过说完之后会怎样。
他只是看见那根铁链一次次被扯紧,看见一个人被折磨到那样,仍要被他们踩着最后一点硬气。
于是他开了口。
于是他挨了打。
他说:
“我知道没用。”
“也知道我拦不住。”
“可我若一直不说……”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
“我怕自己以后就真说不出来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英杰以为,他又要像从前那样用一句冷话把一切挡回去。
可黑暗里,那人只是低低道:
“能说出来,未必是福。”
方英杰轻声道:
“可说不出来,也未必是活着。”
这一回,对面没有再骂。
方英杰重新闭上眼,把散掉的气一口一口往下收。
他疼得厉害。
可那口气到底没有全散。
对面那人靠在黑暗里,许久没有动。
他听着那少年压着痛调息,听着那一口被打乱的气,极慢、极笨,却又一点一点沉回去。
这孩子若是局,倒也真肯挨。
可赤焰宫的局,哪一回不是肯下本钱?
血可以是真的。
痛可以是真的。
委屈可以是真的。
连那一句“我只是看不下去”,也可以是真的。
真正毒的局,从来不怕里面掺真。
掺得越真,越能骗人。
他把心底那一点微乱,慢慢压了下去。
不能信。
仍不能信。
只是这一夜,他没有再叫方英杰滚回去。
以身扑火
再后来,又过了几年。
当年那个十一岁的孩子,如今已渐渐长成了少年。
他仍旧白。那是多年不见日光养出来的苍白,像地底冷石上覆着的一层薄霜。可那白底下,已不再是从前一碰便碎的虚弱。肩背撑开了,身量也拔高了,原先窄窄的骨架被岁月一点一点拉长,手腕、臂膀、背脊都慢慢生出几分筋骨。虽还称不上壮,却已不再像当年那样病恹恹、风一吹便要倒。
眉眼也变了。
从前他低头时,像个惊魂未定的孩子;如今再低头,却已有了青年人的沉静轮廓。不是不怕,也不是不疼,而是怕与疼都已被他一层一层压进骨头里,不轻易浮到脸上。
右腿那处旧伤,也早已不同于最初。
起先阴潮一重,骨缝里便像塞着冷针,稍一挪动便疼得人眼前发黑。后来能坐,能撑,能慢慢挪步。到了如今,寻常走动已不再碍事,便是骤然起身、急扑几步,也未必立刻拖住他。只是遇上地底返潮,那伤处仍会隐隐发酸,像有一根旧刺埋在骨里,偶尔提醒他,当年那场湖雨并没有真正从身上过去。
他自己有时也会觉得陌生。
这几年里,他没有照过一回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长成了什么模样。只从衣袖一年年短下去,裤脚一年年紧起来,才知道身子已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悄悄拔高。偶尔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浮起的筋骨,或听见脚步落在石地上比从前沉了些,才恍惚想起——原来人被关在地底,也是会长大的。
只是这样长大,并不叫人欢喜。
外头的少年长大,是过春秋,是换新衣,是有人说一句“又高了”。
他长大,却是在冷水、粗馍、残灯、铁链声里,一寸一寸熬出来的。
长高了,也仍在牢里。
结实了,也仍在牢里。
右腿能走了,也仍旧走不出那道铁门。
有时候,这念头比疼更冷。
穿暗红袍的人仍旧会来。
有时隔得久些,有时隔得近些。方英杰后来才渐渐明白,那不是随兴而来,而像某种早已定下的规矩。过一段时候,便要来问一次;问不出,便折磨一次。像把一截烧不烂、敲不断的旧铁重新扔进泥水里,等下一回再来试试还能不能敲出声响。
这一次来时,牢外脚步声比往常更沉。
铁门未开之前,方英杰便已睁了眼。
他坐在墙边,原本正在调息。那几道脚步一近,他胸口那口气便自然停了停,又慢慢往下沉。对面那人也听见了。铁链极轻地响了一声,随即又沉了下去。
铁门打开。
灯火比平日亮了一些,照进来时,地上的潮水微微反光。两个看守先进来,一个拿着短棍,一个提着铁钩。后头仍是那名暗红袍人,袍角干净,靴底踩在湿石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低头。”
看守照例喝了一声。
方英杰慢慢低下头,退到角落。
这些年里,他已学会了这套规矩。红袍人进来时,不能抬眼,不能开口,更不能多看。看守叫他退,他便退;叫他低头,他便低头。因为他知道,若在这些时候乱动,受罪的不只会是自己。
暗红袍人走到对面那人身前,垂眼看了片刻。
“还活着。”
那声音仍旧慢慢的,像带着一点笑,又像没有。
对面那人靠着石壁,乱发遮着半张脸,灰蒙蒙的眼空空睁着。他没有答。
暗红袍人道:“这么些年,倒真难得。”
他抬了抬手。
看守上前,熟门熟路地抓住那几道铁链。
方英杰低着头,手指已经一点点攥紧。
他看不清,只能听。
听见铁链被猛地扯起,听见铁环刮过石地,听见对面那人肩背处那几处旧伤被生生牵动时,喉间压出的一点低沉声息。
那声音极轻。
若不是在这间地牢里听了这么多年,方英杰几乎分不出来。
暗红袍人淡淡道:“问你几句话而已,何必每回都弄得这样难看。”
对面那人仍不答。
看守冷笑一声,手腕故意往旁一拧。
铁链斜斜绷紧。
那人整个身子都被扯得往前倾了一下,随即又被另一道链子硬生生拖住。肩背下方旧伤处,破烂衣布顿时渗出一点深色。
暗红袍人俯身说了几句。
声音压得低,方英杰听不清,只隐约听见几个旧字眼,像是某些旧事、某些人名、某一路掌法。那些话每隔一阵便会被问起,可他始终听不完整,也始终不明白,他们到底想从对面那人口中逼出什么。
对面那人终于开口。
仍旧只有一个字。
“滚。”
看守脸色一沉,短棍狠狠落了下去。
砰的一声。
那一下砸在肩背上,沉得像打在湿木头里。对面那人身子一震,额角撞上石壁,乱发散开,一缕血从额边慢慢流下来。
暗红袍人道:“再问。”
问声,棍声,铁链声,便在牢里一遍遍响起来。
方英杰低着头,心里那口气却越来越沉不住。
他告诉自己,不要动。
这些事他这些年见得多了。
他动不了,也拦不住。
上一回,他不过开口说了一句话,便被打得气息大乱,靠在墙边许久才缓过来。对面那人不会谢他,甚至还会骂他多事。
他都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那人年纪已经很大了。
这一点,方英杰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慢慢察觉出来的。
最初刚醒在这间地牢里时,他只觉得对面那人像一块被铁链和黑暗锁住的旧铁,冷,硬,可怕,仿佛再熬多少年也不会弯折。
可这些年过去,他渐渐听得出来,那人的呼吸一年比一年薄,铁链响起时压在喉间的那口气,也一年比一年沉。便连他靠在石壁上的身影,似乎都比从前更低了些。
他仍硬。
可硬,并不等于不老。
暗红袍人又问了一句。
对面那人没有答。
看守一脚踹在他胸腹之间。
那人被踹得撞回石壁,铁链齐齐一震。额上的血流得更快,顺着乱发淌下来,滴在破烂衣襟上。可他仍没有求饶。
暗红袍人淡淡笑了一声。
“老东西。”
看守又抬起短棍。
这一棍还未落下,方英杰忽然动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站起来的。
等他回过神时,人已经扑了过去。
他不会招式。
不会发力。
不会拆解。
只是冲上去,伸手死死抱住那个看守正要扯链的手臂,像一头被逼急了的小兽,咬着牙把人往旁边一撞。
那一下撞得并不准。
也不重。
可看守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扑上来,手里铁链一松,短棍也偏了半寸。
牢里所有声音都顿了一下。
暗红袍人慢慢转过脸。
看守低头看了看抱在自己臂上的方英杰,随即脸色一沉。
“小东西,你找死!”
他反手一肘撞在方英杰肩上。
方英杰只觉半边身子一麻,整个人顿时被撞得跌出去。还没来得及爬起,背上又挨了一脚。这一脚比方才那一肘更重,踢得他胸口一闷,喉间立时涌上一股腥甜。
他本能地想撑住地面,可手刚一按上湿冷石地,腰侧又被狠狠踹了一下。
整个人滚到墙边。
看守显然动了怒,几步上前,短棍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方英杰根本躲不开。
他只能蜷起来,护住头脸,护住胸口。
棍子落在背上、肩上、手臂上,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那痛意很实,像一块块铁砸进骨肉里。右腿旧伤也被牵得翻了上来,酸疼混着新伤,一层一层往脑子里涌。
若是从前,这样一顿打,大概真会要了他的命。
可这一次,不知为何,他竟没有立刻散掉。
疼仍是疼。
疼得浑身发冷,疼得牙关咬得发酸,疼得眼前那盏残灯一晃一晃,像随时都会灭。可胸口那口气乱了之后,竟没有像从前那样一下子全冲散。
他蜷在地上,本能地按着玄老道那法子,把那口被打乱的气一点一点往下收。
一棍落下,气散半分。
再收。
一脚踢来,胸口一闷。
再沉。
不能急。
不能散。
不能让那一点火灭。
看守见他不叫不哭,反倒更恼,抬脚又踢。暗红袍人却忽然道:
“够了。”
看守停住,喘了口气,恨恨啐道:“这些年倒养出骨头来了。”
暗红袍人看着地上的方英杰,似乎也有些意外。
“骨头是硬了些。”
他说完,转头看向对面那人。
“你倒好福气。关在这里,还有人替你挡。”
对面那人靠着石壁,额角仍在流血。
他没有说话。
从方英杰扑出去,到被打倒,再到蜷在地上被棍脚加身,他一直没有说话。
没有骂。
没有喝止。
也没有叫他滚回去。
只是那双灰蒙蒙、早已没有焦点的眼,空空地朝着这边。若不知情的人看去,只会觉得他在冷眼旁观。可方英杰伏在地上,隔着疼痛与昏暗,竟隐隐觉得,那人整个人静得有些过分。
静得像有什么东西被他死死压在胸口,不许露出半点声响。
暗红袍人似乎今日问够了,也打够了,终于摆了摆手。
“走。”
看守松开铁链。
对面那人身子一沉,重新靠回石壁。唇边血迹、额角血迹和肩背旧伤渗出的血混在一起,叫他整个人看上去比从前更像一盏快要耗尽的残灯。
铁门合上。
脚步声远去。
牢里重新暗下来。
方英杰伏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背上每一处都疼,手臂疼,肩头疼,腰侧疼,右腿也疼。喉间那股腥味一阵阵往上涌,他咽了几回,才勉强压下去。
他慢慢翻过身,靠着墙坐起。
这一动,身上伤处齐齐发作,疼得他眼前又是一白。
可他到底坐住了。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一口。
再一口。
乱气慢慢往下沉。
沉到一半,又被痛意冲散。
他便重新收。
不知过了多久,牢里始终没有人说话。
对面那人也没有。
那种沉默比骂还重。
若是从前,他多半又要冷冷刺一句:逞够英雄了?觉得自己干净了?替人挨几下,便像个人了?
可这一回,什么都没有。
方英杰调息了很久,才终于把那口乱气勉强收住。身上仍痛,却不像最初那样要把人拖进黑里。他慢慢睁眼,看见对面那人仍靠在黑暗里,乱发遮着脸,铁链压在肩背上。
那人没有问他疼不疼。
他也没有说。
这一夜,牢里安静得厉害。
连铁链声都比往常少了许多。
后来很长一段时日,方英杰都在养伤。
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有几处肿得厉害,夜里翻身都会疼醒。看守来送饭时瞧见,偶尔会冷笑几句,说他活该,说小东西学人出头,下回怕是连命都要赔进去。
方英杰听见,也只是低头吃馍。
他确实疼。
可这次疼里,又有一点从前没有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挨了这一顿打,却没有死。
若是几年前,大约连坐起来都难。如今他被打得那样狠,调息几日,竟也慢慢缓了过来。背上的淤青退得慢,肩上的痛也久,可丹田深处那一口气始终没有散。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是会打了。
是更不容易被打死了。
这念头说不上叫人高兴,甚至有些荒唐。
可在这地牢里,不容易死,便已是一件很大的事。
对面那人仍旧很少说话。
只是方英杰养伤那几日,水碗常会在他最渴的时候,停在离他手边不远的地方。
方英杰不知道那是看守随手放的,还是对面那人用什么法子拨过来的。
他也没有问。
问了,那人多半不会认。
生路之诱
又过了几个月,赤焰宫的人没有再来动刑。
至少,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进牢便提链、问话、打人。
那一日,来的是两个方英杰不大熟悉的看守。
他们打开铁门,先把对面那人看了一眼,又看向方英杰。
“出来。”
方英杰怔了怔。
这两个字,他在这间地牢里几乎从未听过。
平日里听得最多的,是“低头”“退后”“靠墙”“不许看”。这道铁门开了又合,向来都是别人进来,或是把饭水扔进来;从没有人像这样,叫他出去。
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看守皱眉道:“叫你出来,聋了?”
方英杰慢慢站起身。
对面那人铁链极轻地响了一声。
方英杰下意识朝他看去。
那人仍靠在黑里,脸微微偏着,灰蒙蒙的眼没有焦点,却像正在听这边每一点动静。
他没有说话。
方英杰也没有说。
他只是被看守推着,走出了那道铁门。
这是他自湖水沉身、醒在地底之后,第一次真正走出那道门。
门外并没有天,也没有风,仍是一条潮冷甬道。可对方英杰而言,这已经像另一个地方了。
甬道里的空气仍带着地底寒意,却没有牢中那股积了多年不散的血腥霉味。墙上隔几步便有一盏灯,灯火摇着,竟照得他眼睛一阵酸涩。
原来灯也能这样亮。
他被带着走过两道弯,又上了几级石阶。
脚下石阶不高。
可多年不见这样的路,他竟有些不习惯。右腿虽已好了许多,踩在台阶上时,仍下意识慢了半拍。
看守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快些。”
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子,继续往前。
再往上,潮气淡了些。
然后是一扇木门。
木门推开时,一股温热的空气扑了出来。
方英杰整个人僵了一下。
屋里有灯。
不是地牢里那种被潮气压得昏黄的残灯,而是干净的灯。灯罩薄而亮,光落在桌面上,竟有一圈暖色。桌上摆着茶,热气从盏里缓缓升起。旁边还有一碗热饭,一碟菜,一件叠得整齐的干衣。
屋子不大。
可没有霉味。
没有铁锈味。
没有旧血味。
地上铺着干净的砖,墙边甚至有一只铜盆,盆里盛着清水。
方英杰站在门边,忽然有些不会呼吸。
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空气。
原来热饭的味道,是这样的。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那碗饭,看了许久,喉咙忽然发紧。
这些年里,他吃过的都是冷硬粗馍。好时干些,坏时沾泥、沾水、沾灰。能咽下去,便算一日。至于热饭,热茶,干衣,他几乎已经忘了它们具体是什么样子。
如今那点热气一扑到指尖,他竟有一种荒唐的委屈。
像一个人已经在黑里待得太久,久到忽然见了光,反倒先被刺痛了眼。
屋中坐着一个人。
不是李盈。
也不是平日那个暗红袍人。
那人穿一身深色袍子,面目平平,语气也平和,像早已知道他会怎样反应。
“坐。”
方英杰没坐。
那人也不恼,只道:“多年没出来了吧?”
方英杰仍不说话。
那人笑了笑。
“想出去吗?”
这句话落下来时,方英杰心口猛地一跳。
他知道这是饵。
可饵之所以是饵,正因为鱼真的会饿。
那人慢慢道:“外头有天,有风,有热饭,有干衣。你还年轻,何必陪一个老囚在下面耗死?”
方英杰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那人又道:“想见你娘吗?”
方英杰呼吸骤然一乱。
那人看着他,声音更缓。
“飞天侠女甄娥,这些年可没少找你。”
方英杰猛地抬眼。
那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
“你看,你还是想出去的。”
方英杰喉咙发干。
他当然想。
他怎么会不想?
他想见娘。
想看一眼天。
想知道华山现在怎样了。
想知道自己在世上是不是还算活着。
那人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茶沫。
“还有那个小姑娘。”
方英杰一震。
“王燕?”
这两个字出口时,他声音几乎哑了。
那人抬眼看他。
“原来你还记得。”
方英杰向前一步。
“她还活着?”
那人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只这一笑,便像把方英杰整颗心吊了起来。
这些年里,王燕这个名字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地牢太长,长到一个人若日日去想一个没有回音的人,心会被慢慢磨穿。所以他只能偶尔想,不能总想。想她是不是逃出去了,想她是不是也被关在什么地方,想她是不是早已死在那夜湖底。
可如今有人告诉他,她也许还活着。
这不是假诱惑。
至少对方英杰来说,不是。
他胸口那口气乱得厉害,几乎要压不住。
那人终于道:“活着。”
方英杰眼底一瞬间亮了一下。
那人看见了,声音更温和。
“想知道她在哪里吗?”
方英杰没有答。
可他的沉默,已经是答了。
那人放下茶盏,指了指桌上的饭菜。
“吃点东西,换件干衣。你只要替我们问几句话。”
方英杰肩背微微一僵。
那人道:“不必害他。”
他语气极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容易的事。
“只是问几句旧事。”
方英杰慢慢抬眼。
那人继续道:“你们这些年同在一间牢里,他不信我们,未必也不信你。你不必做什么,只要顺着话头,问一问他当年那些旧事,问一问他藏着的东西,问一问他始终不肯说的那几句话。”
他笑了笑。
“问出来,我们便放你走。”
方英杰没有说话。
那人又补了一句:
“你娘也好,王燕也好,都可以见。”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茶盏里的热气缓缓散开。
方英杰站在那里,望着桌上的饭,看着那件干衣,看着灯光落在清水盆里晃出的细光,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真的动摇了。
他不是什么圣人。
也不是没有欲念的人。
他这些年日日吃冷馍,喝冷水,睡潮地,听铁链,闻血腥,在那间不见天日的地牢里一点一点长大。如今有人把热饭、灯火、干衣、母亲、王燕、外头的天,全都摆在他面前,只要他伸手,只要他问几句话。
不是杀人。
不是下毒。
不是亲手害人。
只是问几句话。
他甚至可以对自己说,那人本就不信他,他未必问得出来。问不出来,也不是他的错。
他也可以对自己说,他只是想出去,只是想见娘,只是想知道王燕在哪里。
他已经被困了太久。
他真的想出去。
方英杰慢慢抬起手。
指尖碰到了桌边。
热饭的气息扑上来,温温的,软软的。那一点热气像一只手,轻轻碰在他心口最冷的地方。
他忽然很想哭。
原来他真的快忘了,热是什么滋味。
那人没有催。
只是静静看着他。
许久之后,方英杰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他低声道:
“我想出去。”
那人笑意更深。
方英杰抬起头,看着他。
“可不是这么出去。”
屋里的笑意顿时淡了。
那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英杰声音仍低,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他已经被你们害成这样了。”
他停了一下,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不能再替你们害他。”
那人脸色终于沉了些。
“你以为你不问,他便能活?”
方英杰道:“我不知道。”
“你以为你这样,便干净?”
方英杰慢慢摇头。
“我没想干净。”
“我只是不能那样出去。”
屋里静了片刻。
那人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次笑声里没有温和,只剩冷意。
“在下面待久了,倒真把自己待成了硬骨头。”
方英杰没有答。
那人抬手。
门外看守立刻进来。
桌上的热饭仍冒着气。
茶仍热。
干衣仍叠得整整齐齐。
方英杰最后看了一眼,随即被人抓住肩膀,往外拖去。
他没有挣。
只是从那间屋子出去时,冷气重新扑到脸上,他忽然觉得胸口空得厉害。
那碗饭,他一口也没有吃。
那杯茶,他一口也没有喝。
可那点热气,却像已经钻进了骨头里,叫他回到冷处时,反倒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些年究竟失去了什么。
铁门重新打开。
他被推进地牢。
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铁门在身后合上,锁声沉沉落下。
牢里仍旧暗。
仍旧潮。
仍旧是滴水声,铁锈味,旧血气,和那盏将灭未灭的残灯。
对面那人靠在黑里。
从方英杰被带走,到被带回来,他始终没有开口。
此刻也没有。
方英杰慢慢走回自己的角落,坐下。
他身上没有新伤。
可脸色比挨打那夜还白。
对面那人微微偏着脸,像在听他的脚步,听他的呼吸,也听他身上有没有血味、有没有药味、有没有别的气息。
他什么都没有问。
方英杰也没有说。
这一夜,牢里很静。
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方英杰以为对面那人已经睡了,才听见自己低低开口:
“我真想出去。”
这句话轻得几乎被滴水声盖住。
说完之后,他停了很久。
久到那盏残灯火芯轻轻跳了一下。
他又道:
“可不能那样出去。”
对面仍旧没有声响。
铁链也没有动。
可黑暗里,那人并没有睡。
他听见了。
从方英杰被带走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赤焰宫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在地牢里关了多年的少年带出去。
方英杰回来时,身上没有血味,也没有药味。
只是那一口气乱得厉害,像刚从什么地方硬生生把自己撕回来。
那人始终没有问。
可是那一夜,方英杰坐在墙边,低头把气一点一点往下沉时,对面那人那双灰蒙蒙、早已无光的眼,还是朝着他的方向停了很久。
那并不是看。
他早已看不见。
只是那张脸,那双眼,那一身被铁链压住的枯硬身躯,都像在黑暗里无声地朝着那孩子偏了过去。
停得久了,他忽然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又慢慢把脸转了回去。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伸手碰到了火,却又硬生生把手收了回来。
残火微明照铁门,寒牢久困辨真魂。
旧歌断续潮声冷,一语低回铁链沉。
扑火孤身知痛重,临门生路觉灯温。
归来不问尘间事,只把清浊系此身。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