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死寂。
灯火通明的太极殿内,原本那清瘦、内敛、性格古板的“沈编修”,此时长发如瀑,散落在雪白的丧服与青色的官袍之间。那张脸因为刚才混乱中热汤的泼溅与烈酒的冲刷,彻底洗去了经年累月的蜡黄伪装,露出了一张如霜似雪、惊世骇俗的绝色容颜。
那是沈望舒。
不再是兄长的影子,不再是大理寺的探花,而是那个隐姓埋名、负重前行的女子。她站在那里,像是一株在暴风雨中傲然挺立的寒梅,清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女子?”
“沈编修竟然是女子!”
惊呼声如潮水般席卷了整座大殿,兵部尚书惊得掀翻了酒案,玉盏碎了一地。
赵勋则是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那声音里充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意:“好一个沈大人!好一个翰林院天子门生!满朝文武,竟被一个弱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整整三载!”
皇帝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阴冷。他俯瞰着下方,像是看着一只终于落入蛛网的猎物。
沈望舒站在大殿中央,长发垂至腰间,官袍的一角还浸着油渍与酒痕。她看着周围那些曾经对她礼遇有加、此刻却满眼嫌恶、愤怒与惊恐的面孔。那些所谓的中流砥柱,此刻纷纷后退,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瘟疫。
然而,在这一片混乱的唾弃声中,沈望舒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这一身沉重的、几乎勒断她肋骨的皮囊,终于碎了。那些为了模仿兄长而练就的沙哑嗓音、僵硬步伐,在这一刻通通烟消云散。
“皇上……”沈望舒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女子的清灵,却冷冽如深潭之水,“沈家后人沈望舒,冒兄长之名入朝,欺君之罪,罪在微臣一人。与大理寺少卿周景疏,无关。”
即便身份暴露,即便此刻身处生死一线,她想的依旧是那个为她饮下毒酒、此时正单膝跪地、浑身颤栗的男人。
周景疏的情况极其糟糕。那杯针对女子特质调配的“化功散”与烈性药物,在他那纯阳的内息中横冲直撞,他原本挺拔的身躯此时剧烈地起伏着,绛紫色的官袍下,肌肉因极度的痛苦而痉挛。他听到了她的声音,那声清脆悦耳、却让他心碎的“沈望舒”。
他费力地抬起头,视线已经因为药力而模糊。在他朦胧的视野里,那个青衣长发的女子,正一步步走向大殿的最高处,那是求死的姿态。
“周景疏包庇朝廷重犯,此乃同罪!”赵勋指着周景疏,厉声高喝,“皇上,如此欺天大案,若不严惩,皇权威严何在?”
“包庇?”沈望舒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肃杀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赵大人未免太看得起周少卿了。周大人刚正不阿,这三年来,微臣战战兢兢,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瞒过他的法眼。今日他替我饮酒,不过是全了沈周两家的旧情,他何罪之有?”
“你住口……”周景疏终于呕出一口黑血,声音低沉而嘶哑。他强撑着地砖站起来,摇摇欲坠地挡在沈望舒面前。那宽大的脊背,此刻竟成了她最后的屏障。
“臣,周景疏,知罪。”他的一字一句,都像是用生命在扣击地砖,“沈家孤女,流离失所,代兄从官,虽有违礼法,却更有忧国忧民之心。臣愿以项上人头,保她一命。”
“周大人!”沈望舒失声喊道,她那双向来冷寂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