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禁沈望舒的地方,是内廷最偏僻的一处殿宇,名为“冷香亭”。虽名为“亭”,实则是内廷最荒僻的一处深幽宫室,掩映在几株半死不活的枯梅之后。
推开沉重且干涩的宫门,扬起的尘埃在昏暗的漏窗光影里浮动,像是无数喧嚣的亡灵。
沈望舒端坐在那张几乎能沁透骨髓的石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钉子钉在了那里。她身上那件青色的编修官袍,早已在先前的混乱中被翻滚的热汤泼透。湿冷的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热度散尽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钻心的阴冷,伴随着大腿上火辣辣的灼痛感,不断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触向脑后。
三年来,为了那顶沉重的乌纱,她每日清晨都要在镜前枯坐半个时辰。她用特制的胶结将那一头及腰的青丝一圈圈勒紧,狠命地收缩,直到头皮传来近乎断裂的压抑感。那种痛楚曾是她的盔甲,让她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上时刻保持清醒。可现在,发带被周景疏在大殿上仓促扯断,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乱在肩头。
没有了束缚,她反而觉得头重脚轻,仿佛连魂魄都随着那散落的发丝一并剥离了。
“沈姑娘。”一声尖细且带着嘲弄的嗓音打破了死寂。
领头的内官抱着拂尘,皮笑肉不笑道,眼神在那件狼狈的官袍上转了一圈,充满了黏糊糊的恶意:“皇上有旨,既然姑娘是女子,这男人的官袍穿在身上,实在是不合礼数,也腌臜了圣上的眼。请姑娘去后室换上宫中女装。否则,这‘欺君’的罪名还没洗干净,又要落个‘狂悖’的口实。”
沈望舒没有看他,只是撑着石桌站起身。由于久坐,受烫伤的双腿发出一阵剧烈的痉挛,她身形晃了晃,却硬生生咬牙稳住。
走进后室,桌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雪白的宫装。没有刺绣,没有滚边,甚至连一丝杂色都没有,在幽暗的室内散发着惨白的光。
像极了一身丧服。
沈望舒低头,手指摸索到官袍的盘扣。那是大理寺独有的纹章,苍劲的线条勾勒出法理的威严。这件袍子,她穿了三年,从翰林院到大理寺,每一寸纹路都浸透了她彻夜翻阅卷宗的汗水。
她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每解开一颗扣子,都像是从身上撕下一块皮肉。
……
与此同时,周家府邸。
朱红的大门砰然关闭,仿佛将这个百年门第与外界的流言蜚语彻底隔绝。
周景疏被两名家丁像拖死狗一样扔进了祠堂。他重重地撞在坚硬的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原本整洁的官服已经破碎不堪,前襟被血迹染成了暗红色,那是他在御前据理力争、甚至不惜以命相搏时,被侍卫拖行留下的痕迹。
“逆子!跪下!”
周阁老站在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前,手中的拐杖重重地一杵地,苍老的脸上布满了令人胆寒的阴云。
周景疏强撑着支起身体,内息在体内疯狂乱窜。那是他强行冲破穴道、在大殿上为沈望舒挡下那一碗热汤时留下的内伤。每吸入一口气,肺腑都像是被钝刀子割过。
“景疏,周家百年声望,险些毁在你手里!”周阁老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老夫苦心孤诣将你扶上大理寺少卿之位,你倒好,为了一个欺世盗名的女子,在金銮殿上撒泼,在满朝文武面前丢尽了颜面!那沈望舒就是个妖孽,她不仅骗了天下人,她还毁了你的神智,让你成了大周最大的笑柄!”
“她……没骗我。”
周景疏嘶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他伏在地砖上,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滴落,在青砖缝隙里蜿蜒。
他已经被削职,从位高权重的大理寺少卿,变成了京城最大的笑柄。但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却是那碗泼向沈望舒的热汤,她该有多疼。
“不知悔改!”周阁老一拂袖,“从今日起,周家大门紧闭。你就在这里跪着,跪到你忘了那个女子为止!”
祠堂的门被沉重地锁上,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