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色的全系统警报光芒,将这片原本神圣纯白的“伊甸园”渲染成了屠宰场。
上百个浑身散发着冰蓝色幽光、面目扭曲的植物人投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狂鲨,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极速,从四面八方向孟如云扑杀而来。
“滋啦——”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幽灵,那双由纯粹数据流构成的手掌,狠狠地擦过了孟如云的手臂。
没有流血,也没有皮肉撕裂的痛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恐怖的“数据剥离感”。孟如云清晰地看到,自己手臂上那块半透明的皮肤,像被打碎的像素块一样崩解、飘散。随之而来的是大脑深处一阵仿佛被强行拔除神经纤维般的灵魂剧痛!
在这个V2.0的终极沙盒里,这些幽灵不是在物理层面上攻击他,而是在强行覆写和吞噬他的底层代码!
一旦他的数字躯体被完全撕碎,他现实中的大脑就会彻底变成一团无法重启的乱码,成为真正的脑死亡。
“不能用物理规则来思考!这是服务器!这是代码世界!”
孟如云死死咬住牙关,强忍着灵魂撕裂的剧痛,大脑的算力在生死存亡的极致压迫下,开始呈指数级狂飙。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些张牙舞爪扑来的怪物。
作为一个顶尖的底层架构师,他开始在脑海里疯狂解构眼前的这个世界。
“他们是投影,我也是投影。他们之所以能锁定我,是因为局长在我的特征码上打上了‘病毒’的标签。”
“在游戏引擎里,怪物的寻路AI(Pathfinding)是基于玩家的坐标系统(Transform Position)来追踪的。”
“如果我把自己的坐标轴参数……清零呢?!”
就在十几张流淌着蓝色数据的血盆大口即将咬住他脖颈的千钧一发之际——
孟如云猛地睁开双眼,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了一道代表着骇客最高权限的惨绿色光芒。
他没有做出任何躲避的动作,而是直接用自己强悍的精神力,向这个庞大的沙盒系统强制下达了一道极其基础,却又极度疯狂的指令:
Player.Transform.Position = null;
Collision_Mesh = False;
“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极其诡异的停滞。
上百个植物人幽灵的扑杀动作,在触碰到孟如云身体的前一微秒,突然像无头苍蝇一样失去了目标。
因为在系统的底层逻辑里,孟如云这个“坐标点”,凭空消失了!
他依然站在那里,但他的身体变得完全透明。蓝光幽灵们咆哮着穿过了他虚无的躯体,由于失去了目标判定,他们狠狠地撞击在一起,爆发出大片大片蓝色的数据乱码。
这就是程序员的降维打击——卡Bug(碰撞体积失效)。
站在包围圈外围的局长,原本准备欣赏一场残忍的吞噬秀,此刻看到这一幕,脸上的冷酷瞬间凝固了。
“你竟然能在没有外部控制台的情况下,直接靠潜意识篡改V2.0的底层参数?”局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紧接着,这丝不可思议变成了极度的忌惮,“立刻启动物理杀毒程序!进行全盘格式化扫描!”
纯白色的空间穹顶上,突然裂开了一只巨大无比的机械红眼。那只红眼射出极其刺目的红色激光网,开始在整个空间里进行地毯式的“扫描清理”。
孟如云知道,自己利用“坐标清零”卡出来的无敌时间,最多只能维持十秒。一旦红色激光网扫过,那种主板级别的格式化,会无视一切坐标,将他连同这片空间的数据一起抹除。
“十秒钟……我需要一个出口!”
孟如云立刻恢复了自己的物理碰撞体积,他没有向上看,也没有试图攻击局长,而是猛地低下头,死死盯住了脚下那如镜面般光滑的白色合金地板。
在3D建模的世界里,最脆弱的地方,永远是地图的边界和接缝处。
他飞速扫视着那些排列整齐的透明休眠舱。目光锁定在第04592号休眠舱(陈硕的舱体)和旁边的舱体之间。那里的地板贴图,因为数据加载的微小延迟,出现了一条宽度不到一毫米的、极其黯淡的黑色缝隙。
“就是那里!”
“5秒!”
孟如云爆发出全部的算力,化作一道残影,向着那条缝隙狂奔而去。
“4秒!”
巨大的红色扫描激光网从穹顶碾压而下,所过之处,那些发狂的蓝色幽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直接蒸发成了虚无。
“3秒!”
局长发现了孟如云的意图,冷笑一声:“想穿模卡出地图外?愚蠢!地图之外是无尽的冗余数据死循环,你会永远迷失在数据乱流里!”
“总比被你这个疯子格式化好!”
孟如云在距离那条缝隙还有两米的时候,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
“2秒!”
他将自己右手的全部代码解构,变成了一把极其尖锐的数字锥刺,狠狠地插进了地板贴图的那条微小接缝中!
Force_Clip_Through_Geometry (True) !
“咔嚓——!”
完美无瑕的白色地板,在孟如云极限的算力撬动下,发出一声犹如玻璃碎裂的悲鸣,瞬间崩塌出一个漆黑的数字黑洞。
“1秒!”
红色激光网擦着孟如云的头皮扫过,削掉了他的一小块数字头发。而他整个人,则顺着那个被强行撕开的贴图漏洞,重重地坠入了无边的黑暗深渊。
穹顶之上,局长看着那个迅速愈合的地板缝隙,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通知龙凤胎。”局长的声音在空旷的伊甸园里回荡,“有一个带毒的幽灵,掉进了‘意识隔离区’。去把他揪出来,碾碎他。”
……
强烈的失重感。
耳边是无数杂乱无章的低语、尖叫、以及类似于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刺耳噪音。
孟如云不知道自己下坠了多久,仿佛穿过了一层层由无数乱码组成的水母群。最终,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他重重地砸在了一片极其泥泞、散发着刺鼻铁锈味的地面上。
“咳咳……”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数字躯体在剧烈闪烁,刚才那次极限的“穿模”操作,消耗了他几乎百分之八十的潜意识算力。如果再来一次,他大概会直接溃散。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了。
这里和刚才那个圣洁、冰冷、秩序井然的“伊甸园”截然不同。
这里的重力是混乱的。天空中倒悬着一片黑色的海洋,海浪在无声地翻滚。而地面,是一座由无数扭曲的建筑物、生锈的铁轨、以及腐烂的血肉交织拼接而成的废弃城市。
建筑物的风格极其怪异,左边可能是一栋九十年代的筒子楼,右边却紧紧贴着一座赛博朋克风格的霓虹灯牌,而灯牌上闪烁的文字,全是他看不懂的乱码。
空气中飘浮着灰烬。时不时地,会有一两声极其凄厉的惨叫从远处的迷雾中传来。
“意识隔离区……”孟如云想起了刚才局长的话,大脑飞速分析着眼前的场景,“刚才那个白色的‘伊甸园’,是局长为那些植物人设定的‘表层休眠系统’。而这里,是系统的‘里世界’!”
植物人的脑电波虽然微弱,但他们也会做梦。他们被压抑的恐惧、痛苦、在潜意识深处滋生的梦魇,因为无法被表层系统吸收,所以全部被系统当作“垃圾数据”,排泄到了这个底层的隔离区里!
这里的每一个扭曲建筑,每一个怪物,都是全国几十万个植物人潜意识里最深层的恐惧具象化!
“一个巨大的、由几十万人的恶梦拼凑而成的垃圾场。”孟如云咽了一口唾沫。
他站起身,在手腕上画下那个熟悉的“∞”符号。符号在疯狂地扭动,证明这里的逻辑比之前的仁民小学还要混乱十倍。
“我必须尽快找到汤医生。他也被分流到了这里。”
孟如云闭上眼睛,试图扩大自己的感知范围。但这里的磁场太乱了,到处都是恐惧的信号,就像是身处一个几万人的重金属摇滚音乐节现场,根本无法分辨出某一个特定的声音。
“等等……汤医生最害怕的是什么?”
孟如云的脑海中闪过在V1.0地下室时,汤益生那崩溃的模样。
“1999年!大火!精神病院!”
孟如云猛地睁开眼睛。只要找到这个隔离区里“火元素”和“医院元素”最浓烈的地方,就一定能找到汤益生!
他抬头望向四周,很快,在城市极其遥远的西北角,他看到了一道冲天而起的黑色烟柱。那里的天空被火光映照得一片血红,空气中隐隐传来某种让人牙酸的金属床轮毂摩擦声。
“找到了。”
孟如云没有犹豫,拖着有些虚弱的数字躯体,向着那片火光的方向狂奔而去。
在这个充满各种植物人梦魇的城市里穿行,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情。
他看到一个长着三颗头颅的巨大婴儿,正在啃食一辆公交车;他看到无数张人脸长在斑马线上,只要踩上去就会发出惨叫;他甚至看到了一列没有车头的火车,在半空中悬浮的铁轨上疯狂循环奔驰。
孟如云利用自己骇客的敏锐直觉,像一个极其高明的潜行者,避开了所有游荡的巨大梦魇怪物。他知道,在这个区域,任何物理战斗都是徒劳的,因为你不可能“杀死”一个人的恐惧,你只能“避开”它。
二十分钟后,孟如云终于抵达了那片火光的边缘。
眼前是一座极其突兀的建筑。
在一堆现代化的钢铁废墟中,矗立着一栋焦黑的、带着浓烈九十年代风格的红砖大楼。大楼的牌匾已经被烧得残缺不全,但依稀能辨认出“乔治市……疗养院”几个字。
整栋大楼被极其猛烈的惨绿色火焰包裹着,但奇怪的是,这火焰并没有将大楼烧成灰烬,而是一直保持着燃烧的状态,仿佛这火焰本身就是建筑的一部分。
这是汤益生的专属梦魇沙盒。
孟如云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惨绿色的火海中。
火焰接触到他的数字躯体,并没有产生高温,而是传来一种极其压抑的、让人想要立刻自杀的绝望情绪。这是汤益生当年在火海中感受到的情绪投影。
孟如云强行封闭了自己的情感模块,沿着焦黑的楼梯冲向大楼内部。
“啊——!放开我!别插管子!”
一声极其凄惨的嚎叫从三楼的走廊尽头传来。
孟如云猛地踹开三楼防火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在一条燃烧着绿色火焰的狭长走廊里,汤益生正被死死绑在一张生锈的铁床上。
他的身体不再是进入防空洞时的那个成年人模样,而是变成了一个二十出头、极其瘦弱的年轻病患——那是十五年前,身为“第73号实验体”时的汤益生!
在铁床的周围,围着四个没有任何五官、穿着被鲜血染红的护士服的怪物。
它们的手指是由一根根尖锐的、滴着黑色黏液的注射器管线组成的。它们正机械地、冷酷地,将那些管线一根接一根地刺入年轻汤益生的脊椎和后脑勺。
“你们这些该死的代码,放开他!”
孟如云大吼一声,从地上抄起一个灭火器,狠狠地砸向其中一个无脸护士。
“砰!”
灭火器穿透了无脸护士的身体,砸在墙上。无脸护士甚至没有回头,继续将管线往汤益生的脑子里深扎。
“没用的……孟如云,没用的……”
铁床上的汤益生看到了孟如云,他的眼神已经彻底涣散,充满了哀求,“杀了我……求求你,在这里杀了我吧。我逃不掉的,十五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在做这个梦……这里是我的地狱。”
在这个属于他个人的梦魇里,这些怪物是无敌的。因为这就是他潜意识里认为“无法反抗”的恐惧源头。在心理学上,这叫“习得性无助”。
“去他妈的习得性无助!去他妈的地狱!”
孟如云红着眼睛大吼。他知道,用物理手段对付潜意识怪物根本行不通。要破除梦魇,就必须从底层的逻辑上彻底摧毁它!
“汤医生!看着我!你不是什么73号实验体!”
孟如云没有再去攻击那些无脸护士,而是直接冲到铁床前,双手死死按住汤益生的肩膀。那滚烫的绿色火焰烧灼着孟如云的手臂,发出“嗞嗞”的声音,但他没有松手。
“你现在是长庚基金会的特聘评估师!你是乔治市最好的心理干预专家!你口袋里有一枚民国铜板!”孟如云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般砸向汤益生的耳膜,“这些怪物不过是一堆0和1的代码!他们根本不存在!你才是这个区域的潜意识主体!只要你不承认他们,他们就会立刻崩溃!”
“不……痛……太痛了……火在烧……”汤益生疯狂地摇头,后脑勺上的管线让他痛不欲生,他的潜意识已经被恐惧彻底锁死。
孟如云眼神一凛,他知道光靠语言唤醒已经来不及了。那些管线正在疯狂抽取汤益生的核心数据,再过半分钟,汤益生就会被这个梦魇彻底同化,变成这里的一只怪物。
“骇客的准则:如果用户没有权限,那就强行给他提权(Root)!”
孟如云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
他猛地伸出右手,将自己的食指和中指,狠狠地刺入了汤益生的眉心!
在接触的瞬间,孟如云启动了自己作为超级程序员的潜意识同频指令。
他没有去替汤益生抵抗恐惧,而是将自己那种“骇客面对系统漏洞时那种无视一切规则的狂妄和绝对理智”,化作一股强悍的数据流,直接注射进了汤益生的大脑!
“睁开眼睛!看看这世界的底层代码!”孟如云在汤益生的意识深处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
汤益生那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一震。
在他的视野里,眼前的那些无脸护士、燃烧的绿色火焰、生锈的铁床,突然开始闪烁。那些恐怖的画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行正在向下滚动的绿色伪代码。
他看到了那行控制无脸护士动作的函数:
Execute_Fear_Protocol (Target: 73);
他看到了那些火焰的温度变量:
Environment_Temp = 999;
当一个人看穿了恐惧的本质不过是一堆由逻辑编织的虚假参数时,恐惧本身,就变得极其可笑。
汤益生眼中的软弱和绝望,在这一瞬间被孟如云强行注入的“骇客视角”彻底击碎。十五年来压抑在心底的恐惧,在看清真相的这一刻,全部转化为了极致的狂怒。
“我……不是……老鼠!”
铁床上,年轻的汤益生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伴随着这声咆哮,他猛地一挥手。根本不需要任何物理力量,仅仅是因为他这个“潜意识主体”在逻辑上拒绝了对方的合法性!
“砰!砰!砰!砰!”
四个无脸护士,在汤益生意志的反抗下,直接爆裂成了漫天飞舞的乱码碎片!
紧接着,周围那些燃烧了十五年的惨绿色火焰,也像被抽干了氧气一样,瞬间熄灭。焦黑的墙壁开始剥落,整个梦魇沙盒在汤益生夺回控制权的瞬间,陷入了静止。
绑在汤益生身上的铁链化作飞灰。他从铁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身上的病号服逐渐褪去,重新变回了那身穿着白大褂、三十出头的干练模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种掌控一切的力量感,让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他看向孟如云,眼中再也没有了任何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锋芒。
“孟如云……我明白了。”汤益生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民国铜板,将它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铜板在半空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证明这里的物理引擎极其劣质。
“现实只是投影。而在这里,意识就是上帝。”汤益生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孟如云疲惫地笑了。他赌赢了,他不仅救回了盟友,还帮他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潜意识觉醒。
“欢迎来到代码深渊,汤医生。”孟如云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臂,“但我们现在还不是上帝,充其量只是两只躲在系统隔离区里的带毒老鼠。局长的‘杀毒软件’——那对龙凤胎,应该很快就会顺着网线找过来了。”
“那我们就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汤益生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由几十万植物人的梦魇拼凑而成的扭曲城市。此时,那些原本各自为战的恐怖怪物们,似乎感应到了这两个“清醒者”的存在,纷纷停下了动作,将无数双空洞、诡异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栋大楼。
“孟如云,你是个骇客,能改写规则。”汤益生指着外面那片无穷无尽的怪物海洋,“既然这里是废弃的‘垃圾场’,局长的监控最弱。那我们能不能……把这些垃圾,统统变成我们的军队?”
孟如云走到窗前,看着下面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怪物狂潮。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属于顶级黑客的、肆无忌惮的疯狂。
“只要能找到底层接口,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黑不进的系统。”
孟如云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握,一行行金色的代码在他的指尖开始极速凝聚。
“走吧,汤医生。让我们去把局长那个狗屁伊甸园,从下到上,彻底捅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