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雪地上的第二条路
下午一点零五分，雪停了，天色却压得更低。
警戒线从林间一直拉到坡下，黄色的带子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抖。陆沉从指挥点出来，站在带子外面，低头看
着雪地。
“几点开始下的？”
许衡翻记录：“气象站数据，一点四十七分开始持续降雪。”
“那三点十七分的时候，地上已经有雪了。”
“两到三厘米。”
“够留脚印了。”
警戒线里，被踩得最乱的是昨晚搜救队和警察进出的地方，可再靠近尸体所在的位置，有一道不一样的痕迹：
一串相对完整的脚印，从林子深处出来，擦过尸体旁边，往坡下延伸。
“那不是他们的。”
女声从后面传来，不高，但很清楚。
陆沉回头。女人穿深色冲锋衣，头发束在脑后，手里提着证物袋，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旧照片。她没有先
看陆沉，而是走到雪地边蹲下，用手指在其中一枚脚印上方虚点了一下。“这一组，不是昨晚搜救队留下的。”
许衡立刻站直：“林警官。”
“林知夏。”她站起来，看着陆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没有好奇，没有审视，也没有被他的名声影响，只
是把一个人确认了一遍。“你就是陆沉？”
“如果你不是来找债主的，那应该就是。”
许衡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林知夏没有笑。“周队说你说话难听。”
“他评价得很客观。”
“他说得还不够完整。”
陆沉看了她几秒，居然笑了。“你比他有意思。”
“我不这么认为。”
她把证物袋递过来：“陈启明六年前的鞋部照片。”
照片发黄，边角磨得起毛。一双沾泥的旧鞋，鞋带系得很紧，最后一道交叉结偏向右侧。陆沉低头去看尸体
脚上那一双：款式没变，鞋带也已经重新系过，结的位置，在左边。
“有人动过。”
“我也这么认为。”林知夏说，“但鞋带只能证明鞋被重新处理过，不能单独证明尸体被谁移动。脚印也可能来
自后来的人。”
“你挺谨慎。”
“证据不够的时候，当然谨慎。”她顿了顿，“我相信证据。”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白山九号正在复核，我之前已经申请调取了当年的现场照片、物证清单和尸检材料。”她指了指照片，“重新
整理的时候，我注意到了韩越的外套和陈启明的鞋。不是因为这里出了新尸体才来的，我本来就在查。”
陆沉没有再问。这个人习惯把已经发生过的事重新检查一遍。这种人最麻烦，因为他们不会被一个漂亮的解
释说服。
尸体仍在警戒线中央。林知夏补充：“左侧锁骨附近有一处旧手术疤，法医判断可能是骨折固定留下的，已经
在调医疗记录。”
“查不到呢？”
“牙科、旧伤、DNA、家属比对，六年前的失踪人口。”她说，“只要这个人真实存在过，就会留下东西。”
陆沉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熟悉，没有说出来。
许衡拿着证物袋走回来：“韩越外套内袋里找到一颗纽扣。”
一颗很小的金属扣，表面磨损，边缘沾着深色残留。林知夏翻过来，底部有一个很浅的字母：L。
“不是外套原来的？”
“初步比对不像。已经送检了，材质、残留物，有没有被换过。”
“再把六年前九个人的尸检报告全部调出来。”林知夏说。
“全部？”
“既然这具尸体有旧伤，当年的身份认定就必须重新确认一遍。我们不能因为六年前确认过，就默认六年前确
认对了。”
陆沉看着她：“包括你自己的判断？”
“包括。”
“你这性格适合当警察。”
“你这性格不适合。”
“我本来就不是。”
她没有反驳。
下午一点四十分，康立被叫回来，把手机交给技术员，核对报警和定位时间。林知夏在旁边对照出警记录：
03:23 报警，03:31 发送现场定位，与他的通话记录一致。身份证件和搜救队资料也都核实过，没有可疑的地
方。
康立说话不快，手背上有冻裂的口子，提到昨晚的尸体时，表情仍有些不自然。这一次他摘了帽子，陆沉看
清了他的整张脸。
“你常来白山？”
“救援任务来过几次。”
“家里人担心吧？”
“老婆还好。”康立停了一下，“主要是女儿。”
陆沉抬起眼。
“十九，在读大学。我每次出任务她都要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去。”
“烦不烦？”
“烦。”康立笑了，“总不能因为她担心，我就不干了。”
就在这时，一个没有声音的答案浮上来：
女儿。
只有两个字。没有画面，没有原因，也不告诉他这个女儿此刻是平安还是危险。陆沉的眼神停了一瞬，很快
恢复如常。他只能知道“是什么”，从来不知道“为什么”。
“你挺幸运。”他说。
康立没听懂：“什么？”
“女儿还愿意给你打电话。”
“她烦我呢。”
“那说明她在乎你。”陆沉说完，先移开了视线。
康立走后，林知夏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问他女儿？”
“随便聊聊。”
“正常的父女关系，不构成犯罪动机。”
“我知道。”
“那你刚才一直盯着他。”
“我看谁是我的自由。”
“当然。”林知夏点头，“所以我只是提醒你。”
陆沉笑了：“你一直这么认真？”
“习惯了。”
陆沉把手插进口袋里，没再说话。
下午两点二十分，林知夏回到那串脚印前，蹲下去，戴着手套，用卷尺和探针测量。
“这串脚印，有三件事可以确认。”
陆沉蹲到她旁边。
“第一，它的底部是压实的积雪，不是裸露的地面。踩下去的时候，这里已经下过一阵雪了。第二，脚印里面
又落了一层新雪，说明踩过之后，雪还在继续下。第三——”她用探针指着脚印边缘，“昨晚搜救队的靴印，压
在它上面，不是它压在靴印上。”
许衡慢慢算出来：“所以是降雪开始之后，搜救队到之前。”
“一点四十七分到两点四十之间。”林知夏说，“这是时间窗口，不是具体时间。”
“方向呢？”
林知夏站起来，顺着雪面比划了一条线。“从林子深处来，在尸体旁边有一次停留，然后往坡下走。没有折返
的痕迹。”
陆沉看着那串脚印。很干净，很安静，像是走过去的人根本没打算留下什么。
“所以在搜救队到之前，有人来过这里。”
“有人在这里走过。”林知夏纠正他，“他和这具尸体是什么关系，是不是他放的，是不是同一个人，现在都不
知道。”
许衡忽然想起什么：“康立说过，附近没有鞋印。”
“他当时在夜里，雪还在下，手电照不全。”林知夏说，“可能是没注意，也可能是没说。”她在本子上写了一
行：康立陈述与现场不一致，原因待核。
“你总是只写能写的部分。”陆沉说。
“因为剩下的部分不属于我。”
她一行一行把时间写完：
01:47，持续降雪开始。02:40 前后，搜救队抵达这一片。03:17，康立发现手。03:23，报警。脚印：降雪之
后、搜救队之前，从林子深处出来，经过尸体，往坡下走。
她在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线。
“这是第二条路。”陆沉说。
“第一条是尸体怎么到这里的。”林知夏合上本子，“第二条，是谁在雪里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