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月下无面人
晚上十点四十二分,陆沉走出楼道。
林知夏站在车旁,没穿警服,一件深色外套,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夜风从楼间穿过,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
“不是刚走?”
“周队也叫了我。”她拉开车门,“上车。”
“什么案子?”
“他没说。”
“那我不去。我不喜欢惊喜。”
“死人。”
陆沉叹了口气。“那就更不是惊喜了。”
十一点零七分,车停在临江区旧货运码头。
这里废弃多年,锈红色的护栏沿着江岸一路延伸,尽头没进黑暗。江水缓慢拍打着堤岸,远处高架桥上的车
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不停眨眼。警戒线已经拉起,周砚川站在里面,看到陆沉,只说了
一句:“别碰现场。”
“我什么时候碰过?”
周砚川没理他。“先看。”
尸体躺在靠近江面的混凝土平台边缘,女性,二十七岁左右,浅色外套被水汽打湿。身体没有落水,距离水
线约两米,右脚鞋尖朝向江面,左脚微微偏向后方,鞋底沾着细砂。
“顾曼,自由摄影师。”许衡递来资料,“手机在三米外,屏幕碎了,右下角有一道磕痕。最后一次主动解锁是
21:09,之后没有新的主动操作。她的车在东侧停车场,门锁着,里面没有搏斗痕迹,后排的相机包、备用电
池、三脚架都在。”
“所以是自己来的。”林知夏说。
“目前没有证据显示她是被人带来的。”
林知夏转身时,陆沉已经走进了警戒线。
“你干什么?”
“看人。不碰。”
顾曼的面部损伤集中在右侧,左侧还保留着大半轮廓。法医刚好把遮挡的记录板移开,陆沉停住了。他以前
从没对着尸体试过。照片不算,视频也不算,只有眼前这个人,那一半完整的脸真实地落在他视线里。
答案浮上来。
丈夫。
没有恶心,没有头痛,只有两个字。他不知道一个死去的人给出的答案,还算不算数。他没有说出口。
法医翻开初步记录:“面部有明显的化学性损伤,初步考虑死亡与此有关。现场没有找到对应的化学品容器,
具体毒物和致死机制,要等实验室。”
林知夏记下来,没有追问。现场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刑事方向,可没有人知道,是什么东西夺走了这个人的脸。
十一点二十二分,外围监控被调出来。
20:56,顾曼从东侧入口进入码头,一个人,背着小包,手里拿着手机。21:01,她站到江边,给季航发消息:
你到底来不来?一分钟后,季航回了一个字:来。21:03,她拨出一个电话,无人接听。21:06,她举起手机,
拍下一张照片:一轮压得很低的月亮,江面另一侧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距离太远,脸完全看不清。
21:07,平台后台出现一个新账号:无月。
21:09,手机被最后一次解锁。东侧出口再没有她的身影,北侧没有完整监控,江堤背面是盲区。21:13,“无
月”上传了一段十七秒的视频:月光,江面,一个没有脸的人。
“上传时间不等于拍摄时间。”林知夏在记录上写下这一行,又补了一句,“照片原始文件的生成时间是 21:06,
设备是她本人的手机,序号和当晚其他照片连着。照片是她拍的。”
零点零六分,顾曼的社交账号被完整调出。六天前,她发布过一段七秒的视频:一个人站在旧仓库的墙边,脸
沉在黑暗里,配文是“有时候不是没有脸,而是你不该看见”。三天前,她转发了另一个账号的七秒视频:路
灯下一个人,脸被一片白光吞没,她只写了四个字:有人在学。
三段素材,一个名字:月下无面人。
“她在追这个东西,”林知夏说,“而且发现有人在往里加东西。”
技术员比对了源文件:三段的编码结构、生成参数和文件残留都不一样,来源终端不同。前两段经过平台外
的二次处理,今晚这段没有。
“这能说明三条独立的制作链,”林知夏看着报告,“不能直接说成三个人。一个人可以有三台设备。”
“账号‘无月’呢?”
“注册和上传用的是同一台终端,没有用前两个账号的凭证,也没有和顾曼的手机产生直接连接。定位只能到
临江区附近的网络出口。”
林知夏看了一会儿时间轴:21:06,21:07,21:09,21:13。四个时间点挨在一起,没有一个直接给出答案。
凌晨零点四十七分,陆沉站在被盖住半张脸的顾曼旁边。林知夏走过来。
“刚才你看出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丈夫。”
她愣了。“顾曼最不能失去的是丈夫?”
“我只知道答案是这个。”
“季航现在还是她丈夫?”
“能力不是民政局。”陆沉说,“它给我的是她最不能失去的东西,不是法律身份。”
林知夏明白了。“丈夫”只是一个答案,至于它对应谁,对应现在还是过去,一种关系还是一个人,要靠现实
证据去确认。她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一点三十。”
“你说过,下次先告诉我。”
“我说的是读到的时候。”陆沉看着江面,“这次我想先看看,他自己会不会说。”
林知夏没有接话。她知道这句话里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他不会解释。
凌晨一点零八分,季航被带来。三十一岁,进门以后没有先问顾曼,只是盯着角。
“认识吗?”
“朋友。”
林知夏把一周的通话记录放到桌上:“普通朋友,每天通话四十分钟?”
季航沉默了很久。“我们结过婚。三年前离的,性格不合。”
“21:01 她叫你过来,你回了‘来’,为什么没到?”
“有事耽搁。”
“什么事?”
“不重要。”
林知夏没有追。她只问了最后一句:“她今晚为什么一定要你去?”
季航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她说,她找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
“她没告诉我。”他停了停,补了一句,“她以前说过,有些关系离了婚,也不代表什么都结束了。”
陆沉抬了一下眼。答案终于找到了现实里的对应,但它还不是结论。
凌晨一点五十二分,林知夏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许衡。
她看了一眼屏幕,递给周砚川。
“无月”那段十七秒的视频,在半小时里被转发了三万多次。热评第一条是:无面人杀人了。
周砚川把手机还给她,没有说话。
“能撤吗?”林知夏问。
“平台说,在走流程。”周砚川看向江面的方向,“撤下来之前,它已经替我们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