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谁在拍
晚上九点三十七分,旧货运码头。
潮水退去,混凝土平台上留着一层薄薄的水痕。对岸的七号仓库隔着内水湾,黑得像被人剜掉的一
块夜。周砚川站在最前面,许衡带着两个人守住了小桥的入口。
“就在这里。”林知夏指着仓库后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值班室。灯是暗的,门缝里有光。”
“怎么确定?”
“墙上的七号,和顾曼六天前拍的那段视频一致。昨晚 21:06 她拍到的人影,在这一侧。季航的录音
里有两个声音,一个女声,一个沙哑的男声。”
她停了一下。“事实就是这些。他是不是吴守仁,要见到人才知道。”
周砚川点头,抬手敲门。
没有回答。他又敲了两下。里面有人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男人站在门里,戴着一块深色的面罩,只露出眼睛。他很瘦,肩背微微佝偻,手背上有一片陈年的灼痕,皮肤皱缩得发亮。
“吴守仁?”周砚川问。
那双眼睛看着他们,很久没有说话。
林知夏往前走了一步,没有亮证件,也没有说“警察”。“我们是来问昨晚的事。”
吴守仁的肩膀抖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像是怕什么。然后,他把门推开了。
屋里很小,一张行军床,一盏充电台灯,墙上钉着一排锈迹斑斑的铁牌。床边的桌上,放着一个洗得
发白的塑料瓶,瓶口已经裂开。
“这是什么?”
“除锈的。”吴守仁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用它开锁,门链子老锈住了。”
“昨晚呢?”
他低下头,很久才说:“有个女的,来拍我。”
没有人打断他。
“拍了很多天。我不让拍,她说,她想让人看见我。”他的手在发抖,“我不想被看见。”
“昨晚,她说有人要来,当面给我一个交代。”他停了一下,“她说,四年前那个人。”
林知夏看向陆沉,没有说话。
“我站在对岸等。她又拍了我一张。我追过去,让她把手机给我,她不给。她说他快到了,她说你别
躲。我气疯了。”吴守仁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手里拿着那个瓶子⋯⋯”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右手慢慢伸向了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塑料瓶。
没有人看清陆沉是怎么过去的。他从门边穿过半个房间,左手挡在林知夏身前,右手已经扣住了吴
守仁的手腕。动作很快,很准,没有一点多余的力气,像是做过很多次。
“放下。”他的声音很轻,近乎温和。
吴守仁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几秒,他像被抽走了力气,手指松开,那个瓶子倒在桌上,没有一点声
音,里面是空的。
“我只是想⋯⋯拿给你们看。”
陆沉没有马上松手。林知夏看着他的侧脸,那上面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种让她陌生的平静。
“陆沉。”
他松开了。
周砚川把瓶子装进证物袋,没有说话。
“后来呢?”林知夏问。
吴守仁揉着手腕,声音比刚才更哑。“她倒下去了。她捂着脸,喊。我听见有车的声音,有人在跑。
我就⋯⋯我就跑了。”
“你为什么不叫人?”
吴守仁抬起头,隔着面罩,看着她。很久,他问了一句:
“你们也是来拍我的吗?”
没有人回答。
周砚川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很沉:“吴守仁,你涉嫌致人死亡,跟我们走一趟。”
吴守仁没有反抗。他起身,跟着走出门。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月亮从云里出来,落在他身上。他抬起手,把面罩摘了下来。
右半边脸的皮肤皱缩得发亮,眼角被拉向下方,嘴唇也失了形状。左半边脸,还留着一个四十多岁男人该有的样子。
没有人举起手机。许衡把视线移开了,周砚川也移开了。林知夏没有。
“看到了吧。”吴守仁说。
“看到了。”
“她拍的时候,我没让她看。”他把面罩放到林知夏手里,“这个,替我收着。”
林知夏接过来,没有说话。吴守仁重新低下头,走进夜色里。
回支队的路上,林知夏一直没有开口,直到车停在红灯前。
“他没有要动手。”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林知夏看着前方,“但你也不知道。”
陆沉沉默了几秒。“万一呢。”
“下次,先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需不需要。”
他没有回答。红灯跳绿,车往前滑出去,他把目光移向窗外。
清晨五点十分,支队的值班民警把一个薄信封交给林知夏。
“季航半夜送来的,说是给吴守仁。没留话,放下就走了。”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吴守仁。没有封口胶,折痕压得很平。
“你不看?”陆沉问。
“不是写给我的。”林知夏把它放进物证袋,在移交单上写:来信一封,未拆封,收件人吴守仁,交接人季航,时间 05:08。
周砚川走过来,看了一眼。“按程序转。”
“嗯。”
“你的材料呢?”
“事实一栏很长,口述一栏很短。未知,还剩两行。”
“哪两行?”
“吴守仁是过失还是故意。季航四年前,到底该算什么。”
周砚川沉默了一会儿。“法律能算的,和该算的,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你比我想得更清楚。”
他走了。林知夏站在窗前,手里还拿着那个装着信的物证袋,另一只手里,是那块深色的面罩。
陆沉站在她旁边。“他连信都没敢亲手给。”
“他至少写了。”
窗外,天正在变亮。江上有一艘夜航的货船,亮着一盏很小的灯,一点一点划开黑色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