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纸页之后
十月十九日,上午十点十七分。
陆沉醒了,但没有打算起来。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落进来,正好照在旧沙发的扶手上。客
厅很安静,电视没开,手机扣在茶几上,那台旧游戏机还放在电视柜下面,黑色外壳的边缘磨得发白。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再想十月十六日。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他发现,有些事情越逼着自己去
想,越容易变得不像记忆:声音会变成画面,画面会变成解释,解释最后会变成一个自己都不知道从
哪里来的故事。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只有两个字:林知夏。
他看了几秒,没接。电话挂断,三秒后又响了起来。
“喂。”
“你醒了吗?”
“没有。”
“那你现在说话的是谁?”
“梦里的我。”
“开门。”
陆沉坐起来。“你在我家?”
“楼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因为你三天没回我消息。”
“这叫推理?”
“这叫经验。”
林知夏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她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客厅:“你家怎么还是这样?”
“我认为这是稳定。”
“你这叫懒。”
她把早餐放在桌上:粥,包子,豆浆。陆沉看了一眼,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你带两份?”
“我胃口大。”
“你什么时候胃口这么大了?”
“从认识你以后。”
陆沉点点头。“合理。”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没有案子,没有档案,没有旧学校,也没有沈砚,只是普通的一顿早餐。
吃到一半,林知夏忽然问:“你的游戏机,还能玩吗?”
“能。”
“你小时候就有?”
“嗯。”
“谁给你的?”
陆沉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一个朋友。”
“很重要?”
“嗯。”
林知夏没有继续问。陆沉低头继续吃,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喜欢蓝莓冰淇淋的人,一定不是坏人。”
林知夏笑了一下。“这个标准是不是太低了?”
“我当时也这么觉得。”
“后来呢?”
“后来我想了很久,”陆沉看着手里的包子,“发现我没有办法反驳她。”
林知夏没忍住笑了。“你还真是认真。”
“不认真的话,我就得承认,我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林知夏安静下来。陆沉却已经低头继续吃饭。
“她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他忽然说,“她喜欢猫。她买东西的时候很慢。”
“为什么?”
“因为穷。”
这一次,林知夏没有笑。
下午一点,两个人去了趟超市,原因很简单,冰箱里只剩两瓶水。走到冰淇淋柜前,林知夏停下来。
陆沉也没有动,两个人都看见了那一排蓝莓味。
“要不要?”
“不了。”
“以前不是喜欢吗?”
“现在吃了,会想起一些东西。”
林知夏没有再拿。陆沉却忽然伸手,从里面拿了一盒。
“买一盒。”
“不是说不吃?”
“放着。”陆沉看着冰柜里的白色冷气,“证明它还在。”
林知夏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冰淇淋。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周砚川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陆沉正在修那台旧游戏机,林知夏坐在旁边看。
“那个案子已经归档。”
“嗯。”
“你别再去学校。”
“我没去。”
“如果有人再拿十月十六日问你,不要替自己补。”
陆沉手上的螺丝刀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砚川的声音低了些,“别人给你一个答案,你会先判断,这个答案对你有没有用,然后才决定信不信。”
“这不是挺好吗?”
“对别人来说挺好。对你自己,不一定。”
电话挂断。林知夏看着他:“他说什么?”
“说我二十六岁了。”
“⋯⋯”
旧游戏机的屏幕亮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启动音。陆沉停住了,看着屏幕上的雪花,没有继续按。过了几秒,他伸手关掉。
“坏了。”
“刚才不是还能开?”
“现在坏了。”
林知夏没有拆穿他。
傍晚六点,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陆沉。”
“嗯?”
“你还会想吗?”
陆沉靠在沙发上,想了很久。“会。”
“那你准备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我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想。”
林知夏看着他,点了点头,门轻轻关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陆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电视柜下面的旧游戏机,又看了一眼冰箱。他没有打开任何档案,没有搜索任何名字,也没有试图回忆那扇蓝色的门,只是安静地坐着,过完了上个案件之后,第一个没有案子的晚上。
十月二十日,上午,林知夏刚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林警官,有案子。河边发现一具尸体。”
“身份?”
“不确定。”
“现场怎么样?”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有点奇怪。尸体旁边,有一朵花。”
“什么花?”
“鸢尾。”对方停了停,“黑色的。”
林知夏拿起外套,径直走出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