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萧棠茵每晚都不自觉地想去那间她本来看不起的民歌餐厅。
高天明看到她也显得很欣喜,每到休息时刻就上前和她聊上两句,两人对音乐的热爱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她对他的脸色也越来越温和。
这天一放工,高天明便走到萧棠茵身边,对着她神秘一笑,顺手拿走她放在桌上的车钥匙,「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里?」她由着他。这家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驾自己的车,常要求坐她的顺风车。
他只是笑而不回答,一脸顽皮得意。
从市区驶入转进山区的路,周围暗了下来。寥寥几盏路灯,夜空中的星星繁点,点缀了车里暗涌的浪漫情愫。
Hitz FM播着《Crash into Me》,坐在副驾的萧棠茵,光着脚丫踏在座椅,双手抱膝,靠在车门抬头望星,并悄悄地比了个拍照的手势,在脑海里按下快门。
从小她就发现一旦做这个动作,过后不管时间过了多久,这一刹那都会永远被记录下来。
她想要回味这一刻。
高天明撇了一眼她光洁的脚丫,便急忙收回视线,努力专心看路。
片刻,他载着她来到了一个山丘上,这里有个绝妙的地点可以俯视山城夜晚灯火璀璨的市景。他们俩下了车,靠在温热的车旁看山下的景色。远处微弱的灯光照亮了他们青春的脸庞。
萧棠茵第一次来这里,尽管平常再看不起山城,也忍不住要为眼前这片美丽的夜景赞叹不已。
高天明手插在裤袋里,侧头悄悄观察她脸上微妙的表情,那水汪汪的双眼闪闪发亮,那紧紧抿住的嘴唇藏不住欣喜,乌黑的长发随着微风飘荡,丝丝缕缕像弦般牵动他的心跳。
萧棠茵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他,惊得他连忙闪躲她的视线,开口介绍道,「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
他指着山下的一间房子,「那是我阿公的家,小时候我爸妈在外地工作,把我托给阿公阿嬷照顾,所以我算是在这里长大的。」
「谁带你上来的?」她伸头望向他手指的方向,眼睛悄悄瞄他好看的手指。
「我阿公。这里原本不是这样的。我小时候因为想父母常常哭到睡不着,他开车载我满山跑哄我睡,有天发现了这里好像可以看到很远处,第二天他就拿了把parang刀上来把阻碍视野的藤蔓和灌木丛给砍了,才有了现在的风景。」
萧棠茵心生羡慕,「你是独生子?」
「对啊。」他点点头。
果然,独生子通常有着中间儿毕生不会拥有的待遇。至少在她的记忆里,似乎从来没有类似这种的温暖回忆,无论做什么都被忽视或被曲解才是家常便饭。
「有这样疼你的阿公,你真幸运。」
说罢,萧棠茵苦笑,一手伸进口袋掏出烟盒,再拿出一根香烟,点燃,动作越发熟练。他们不再说话,而她的目光迷失在山下的灯光中。
高天明悄悄看着她,有股他们此刻身处于不同的世界的错觉。她只身一人,这么平静,这么孤独,不需要被打扰。
「你几岁开始抽烟的?」他问。
她呼出一口烟,「不久前吧?」
「为什么?」
一个冰冷狠厉的脸孔浮现眼前。
因为被这男人伤透了心——但萧棠茵没有说出口。伤心这字似乎不符合她的形象。冷酷无情、尖酸刻薄、脾气暴躁、恃宠而骄,这些听起来才像她。
「因为任性?」她随口回答。
「你一点都不任性。」他反驳道,「都是装的。」
她有点意外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怎么反应。
「在我看来,你是侠女,爱替人打抱不平。」高天明清澈的双眼摄人心魄。
「你才认识我几天?」她皱眉,竖起防备。
「我都说了,我认识你很久了啊。」高天明笑笑,「是你不认识我罢了。你以前常为别人打抱不平的事迹我都知道哦。就连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商城那次你记得吗?都是在那样的情况下。」
「我尽量不做这种事了。」她摇摇头,「在别人看来都只是在找架吵。」
「那世上又少了一个正义之士。」他一脸惋惜。
「但世界也不会因此而停止转动。」她把才燃了一半的烟头捻熄,放进空烟盒里。
「不要抽了吧,想戒可以用棒棒糖代替。」高天明好心劝告。
「哈,我对棒棒糖有阴影。」她摇头。
「什么阴影?」
「就小时候想吃的时候吃不到,长大了就不想吃了。」
那次外婆摔碎了棒棒糖后,便带着哥哥出门了。爸爸远在吉隆坡工作,妈妈在房间里照顾刚出世的阿妹,而她哭着坐在屋外,不明白外婆对自己的敌意,孤独地一个人,看着棒棒糖的碎片散落一地,在炎热的天气底下慢慢融化,黏糊糊地吸引来了野狗和蚂蚁,一点点的把棒棒糖蚕食干净……
高天明听不懂,但也不好意思追问,于是又找了个新话题,「你在KL也有去民歌餐厅吗?」
「有一间常去,海螺,你知道吗?」
他有些窃喜,「啊,听过。靠近我学校。」
她接着道,「你选好学校了?读哪里?」
「T院,和阿锋一样。」
「哦,有钱人啊。可是你们成绩很好啊,可以继续form6吧?」她不解地问。
「你知道阿锋的父母不舍得让他去本地大学的啦。而且报纸整天写到华人好像很难拿到好的专业,所以根本不会想去争。他们朋友的孩子都去这间,他爸爸就觉得一样就不会错。」
「我是无所谓,我也不读医,就跟他一样也行。」他笑道。
「羡慕你们这么快就决定好了。」她遗憾道,「你会想念中学的生活吗?」
高天明想了片刻,「还好吧。现在这样也很不错,只是有点想家。」
「我倒是想离开家。」
「你和家人关系不好吗?」
萧棠茵停顿一下,开口道,「我讨厌他们每一个人。」
「为什么?」
「性格不合吧。做家人不代表要合得来。」
高天明有点惊讶于她的坦白,只可以勉强附和,「......我和我父母关系也不是很好。就,不是很熟,有时见到会尴尬。」
他顿了顿,「其实毕业后感觉一切都变了样,每天过得…茫然。不像以前中学,大家至少都是朝一个目标,都是要拿SPM文凭的。毕了业后就看各人的造化了。是啦,每走一步对未来都是深远的影响,但那科以后谁可以保证你读的那科以后是对的选择?」
她点点头,「我知道,上次我回KL和我爸住时,他也是每天问我以后想做什么?不过我没有什么梦想,只想赚很多很多钱......」
「赚很多钱要做什么?」
「有很多钱才可以有自由,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那是什么事啊?」他追问。
她被问倒了,撅起嘴迟疑片刻,然后喃喃道,「谁知道到时我想做什么......到时有得选也算是一种自由吧?」
萧棠茵摇头甩开对未来的迷茫,拨一拨被风吹乱的长发,问道,「你读什么course?」
「我?我读建筑。」
「建筑?你的专业是建筑?完全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吗?没有看过这么有才华的建筑师吗?」他笑着说。
萧棠茵不服气地瞇着眼,忍住上扬的嘴角,「自卖自夸。」
「你呢?以后想读什么?」
「应该是hotel management.」
「也看不出来。」
「做么?我太凶?」她瞪着他。
高天明急忙举手投降,笑着连连摇头。
「其实我还以为你会继续玩音乐。你很有才华啊,不浪费吗?」她不解。
他耸肩,「有些兴趣不必变成职业的,那就不好玩了。」
他认真地想了想,「如果你要问我这样算不算对的选择,我不知道,这条路我走得理所当然,因为我爸妈都是建筑师,路都铺好了在我面前。既然也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怎样,那我就做当下最适当的决定。」
「即使选错也不后悔?」
「不后悔。」他笑着用坚定的语气回答,「你呢,你做过什么后悔的事吗?」
萧棠茵把目光转向山下的夜景,眼神透露出迷茫,「后悔?太多了吧。」,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但后悔也没有用,人生还是只能继续走下去,不是吗?」
两人随即沉默起来,他们都望向了远方思考刚才的话题。令萧棠茵惊讶的是,即使不开口,站在他身边的感觉,竟是舒服而不尴尬的。
那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着实令人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