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 ——

又到了农历新年，山城里炮竹声响连天。

一年一度的露天游乐园再次回到了这个小镇。

很少人知道，其实傅戚浩很怕鬼，所以当二哥，高天明和他们的朋友们拉着刚毕业的他来到游乐园的鬼屋前排队时，他很想逃。

傅戚锋似毫不在乎，只顾着和高天明聊天。

「打那个谁的那个警察被辞职了，你知道吗？」

「喔？那个总警长？」高天明挑眉，「被牺牲了。」

这个国家的繁荣景象像是快烧坏的灯泡，逐渐暗淡的灯光有一下没一下地闪着。前景变得不明朗，报章上也多是令人忧虑的报道。

「现在越来越乱了。又经济危机，又政治暴动。」傅戚锋摇头，「我大哥去了‘烈火莫熄’的游行，回来整个人都变了。」

「大哥有去？」傅戚浩插嘴。

「你不要去跟爸爸妈妈讲。」傅戚锋严肃地看着他，直到傅戚浩缩缩脖子说，「知道啦。」

高天明追问，「怎么变？」

傅戚锋压低声音，「不懂怎么讲，就变比较忙了，很少看到他，回来也是看报纸听新闻。我猜他不单是参加游行罢了。」

「可是你们家......」

「唉，接下来真的不懂会怎样。他说年尾可能会大选。」

「大选也不关我们的事。要投都不知道该怎么投。」高天明耸肩。

「谁都不认识，投个屁。」傅戚浩笑道。

「反正政府也不会给反对党机会赢的啦。」傅戚锋觉得不管做什么，结果都不会不好。

这时队伍开始往前移动，傅戚浩紧张地问道，「你们就这么想玩鬼屋咩？排这么久。」

「怎么？怕啊？怕的话在外面等我们啊。」傅戚锋看穿他的意图后，随口激他。

「屁啦。你等下不要吓到哭。」傅戚浩冷笑反击。

男孩总是爱面子，他只能强装镇定，其实手心已冒汗，背也湿了。眼看鬼屋越来越靠近，视线旁不远处一道身影吸引了他的视线，令他眼前一亮。

「哇！」傅戚浩溜出队伍，冷不防躲到邱天的身后喊道。

邱天惊得回头瞪大双眼，看清楚眼前的男孩后，大叫道，「吓死我了傅七号！！」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感激遇到邱天，眼下只有她可以救他了，「你刚去了鬼屋？」

她听后似乎有点恍神，一会儿才挤出一个「嗯。」

「哈，看你这样是被吓傻了吧。」他趁机取笑她。

「我是怕鬼啊。」邱天理直气壮地回道，「你呢？玩过了？」

傅戚浩回头看了看二哥的方向。

大伙儿站在鬼屋门前看着他，高天明不解地摊手，用身体语言询问他还要不要进去，傅戚锋一脸戏谑的表情，并用手势和嘴型告诉他，等下玩完他们就会离开去网吧，他连忙点点头，挥手让他们进去。

邱天见状，脑筋转得很快，笑着向傅戚浩的头靠去，低声在他耳边问道，「你也怕啊？」

酥麻的声音微微振动耳膜，傅戚浩瞬间感觉脸红耳热，惊得弹开，「才没有。」

她没追问下去，只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对了，新年快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怕鬼的事穿帮，他的表情有点不自然，讪讪道，「新年快乐。」

这时身后的鬼屋内传来朋友们的惊叫声，傅戚浩身体一震，然后松了一口气，转头又对上了邱天的视线，两个人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我都说很可怕了。」邱天笑道。

「救命恩人。」傅戚浩微笑，然后往她身边看了一圈，「你怎么又是一个人啊？朋友呢？」

邱天耸耸肩苦笑。

「怎么了？」他收起笑容，「吵架了？」

邱天没有回答，只是望向游乐园的出入口，人山人海里没有她在寻找的面孔。

「那... 」傅戚浩提议，「要不要一起玩？」

他的目光转了一圈，指着场内最高的360度旋转臂，「你敢玩吗？」

邱天瞪大双眼，「你敢吗？两根牙签似的。」她想了想，指着大摆锤，「那个？」

傅戚浩摇摇头，「我们都玩过了。」他抽出口袋里的粉红色代币，专属碰碰车使用，「还可以玩一场碰碰车，等下就要走了。」

邱天盯着手上的代币，有点鼻酸。她急忙眨了眨眼，往别处无目的地张望，试图转移情绪，然后露出遗憾的神情对傅戚浩说，「其实我也想回家了，下次吧。」

「哇，不要啦！很难得又看到你！而且我们都毕业了咯。等一下！跟我来OK？」傅戚浩用力地对她招手，引导她一起去他的车子旁。

「你不会要抓我去卖吧？」邱天半开玩笑地用怀疑的眼神直视傅戚浩。

「对对对，你还敢跟上来。」

傅戚浩打开后车厢，邱天一看，瞪大了双眼，「你很夸张哦，小七。」

一排排的烟火和炮竹塞满了他的后车厢。

「不赶时间对吗？看你刚帮我的份上，林北送你点。」

邱天双手掩住忍不住上升的嘴角，弯成月牙的笑眼，「送什么送，就现在放吧。」

两个人拿着一堆烟火炮竹来到游乐场旁的空地，先是基本上丢了几包沙炮，然后用手里的仙女棒点燃了一支接一支的响天雷，最后是三尺高的礼花。闪闪火花顿时照亮了他们的脸庞，点燃了眼底的星星。

傅戚浩站在烟火与邱天之间，回头对她一笑。

然而，再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而抓不住。表演结束，空气中留下一团烟雾。

邱天惋惜地看着烟雾飘走。

「怎样，心情好点了吗？」傅戚浩仍是一脸兴奋，像个小孩邀功。

听到他这么问，她有点受宠若惊。

刚想开口道谢，却看到傅戚浩的眼神猛然发亮。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两个漂亮的女孩站在游乐场门口买票，尤其是那个长发的女孩，站在那里如光般耀眼，让周围的路人顿时失去了色彩。

「Paiseh，我看到熟人！」他心急。

「没关系。」她摇摇头。

「下次再找你玩啊！」傅戚浩连忙道别，头也不回地向女孩们奔去。

邱天看着傅戚浩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人群里，手里还握着三根燃尽的仙女棒，不禁低头嘲笑自己竟有一瞬间对人又有了不切实际的期待。

转头，她把手里的垃圾丢在烟火余烬的地上，然后再伸手进衣服口袋里，把一大把粉红代币拿在掌中—— 这堆代币是她的父母在匆匆离开前塞给她的。

她掌心朝下，把代币和对她堪比陌生人的父母的想念，通通丢进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