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4层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空气中混合着冷凝剂的甜腥味和变异犬身上散发的刺鼻孢子味，顺着气孔源源不断地往肺里钻。在中央主控室那扇半开半闭的重型防爆门外，尖锐的警报声正以一种机械而绝望的频率回荡：
“警告！检测到B4区域的生物安全防御等级已提升至最高，自洁程序已经启动。神经性毒气将在120秒后充满整个区域，请无权限人员立即离开。”
“靠……这群极光的畜生根本没打算让任何人活着出去！”
小莫蹲在主控台前，双手在被血污浸湿的机械键盘上飞速敲击，他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惨白如纸的半张脸。
他的左手臂上赫然有一道撕裂状的齿痕，那是他刚刚在B3层的下潜管道里被一只从暗处突袭的真菌变异犬硬生生地咬出来的，而真菌孢子早已沿着血管蔓延，皮肤表面浮现出一条条可怖的紫黑色菌丝网。
陆嘉站在他身后，双手死死拧着一根重型钛合金撬棍，警惕地盯着防爆门外摇晃的昏暗灯光，她的防护服衣角都是被酸液腐蚀的焦痕，脸颊上挂着一道血痕，但那双眼睛依然冷得像冰。
“小莫，还有多久？”陆嘉的声音极沉，没有一丝杂质。
“三十秒……不，二十秒！”小莫的声音因为剧烈地咳嗽而颤抖，嘴唇已经发紫，“极光的主控系统打了三重加密锁，后门代码被修改了。但我找到了……我找到了威廉那老家伙留下的一道底层安全隐患！““只要把数据包传输到外网机房，就能锁死这扇防爆门外的毒气喷头，还能为你打开通往B5层废料井的唯一逃生排风阀！”
“我们一起走。”陆嘉没有回头，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门外。
门外，幽暗的走廊里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伴随着爪子撕抓金属地面的刺耳噪音，三双猩红的眼睛在暗处亮起，那是沃克队长私自从后台释放的军用变异犬群，它们的皮肉已经剥离，脊柱外露，上面盘踞着鼓胀的孢子囊。黏液顺着它们的尖牙，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发出微弱的腐蚀声。
“倒计时：九十秒。”
顶部的黄色警告灯骤然转为刺眼的血红色，天花板上的四个毒气喷头开始喷洒淡黄色的烟雾。
“嘉姐……别犯傻了。”小莫低着头，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我的伤口……我自己清楚，那些菌丝已经蔓延到心脏了，我现在就算出去了，过不了十分钟也会变成外面那种毫无理智的怪物。”
“闭嘴！”陆嘉猛地侧过头，厉声呵斥，“能走一个是一个，别给我讲这些废话！拿上你的盘，起来！”
“我不去！”
小莫突然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剧烈地喘息起来，这个一直以来重度社恐，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会结巴的网管第一次在陆嘉面前抬起了头。他眼眶通红，眼里布满血丝。
“嘉姐……你听我说完行不行？”小莫吸了吸鼻子，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尘，在脸上留下了一道脏兮兮的痕迹，“这一路上，老刘贪心死了，大壮哥充英雄死了，赵总那个王八蛋也该死……如果没有你，我早在四湾镇就被撕成碎片了。我是个废柴，除了玩电脑什么都不会，连个推车的力气都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用发颤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硬质U盘以及一张沾着血的最高权限通用钥匙卡。
“但这里……是我的战场。”小莫惨笑了一下，手指在主选框上重重地敲下回车键。
“滴——！”
主控台屏幕上立即显示出绿色的进度条：“数据传输中：78%……85%……”
但与此同时，系统警报声陡然变得尖锐起来：“错误！检测到手动干预。B4区排风阀的开启需要持续按住物理控制断流阀，否则将立即锁定全区闸门。”
物理断流阀就在主控台内部的防爆玻璃间里，是一个只能从内部手动拉住的机械重力杠杆。
陆嘉的瞳孔猛地收缩。
门外的三只变异犬终于耐不住血腥味的诱惑，发出阵阵刺耳的嚎叫，如同一道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半开的防爆门狂扑而来。
“来得好！”陆嘉眼神一狠，一步跨到门前，手中的钛合金撬棍带着万钧之力，猛然抡出！
“砰！”
第一只飞扑在半空的变异犬被重重地砸中了头部，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无比。它庞大的身躯狠狠地撞在了防爆门框上，而第二只和第三只变异犬则十分狡猾，一前一后地直接咬向了陆嘉的下盘和右臂。
陆嘉侧身避开了致命的锁喉，顺势用撬棍顶住了一只变异犬的血盆大口。牙齿与钛合金的摩擦发出令人切齿的火花，强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几乎令她无法呼吸。
“嘉姐，拿上这个！”
小莫突然发力，用尽全力将陆嘉往门外猛推，同时把血泊中的U盘和钥匙卡塞进她的战术口袋里。
陆嘉被这股推力推出门外，重重地摔在走廊的金属格栅板上，还没等她站起来，小莫已经一把拉过主控室那扇足有半米厚的重型防爆门。
“小莫！你干什么？！”陆嘉目眦欲裂，猛地扑向防爆门。
“咔哒！”
防爆门内部的机械锁死扣瞬间合拢，将门牢牢锁死。
通过防爆门中间那块小小的三层夹胶防爆观察玻璃，陆嘉清楚地看到小莫转身冲向主控台内部的控制间。
一只漏网的变异犬从后方扑上他的后背，锋利的爪子直接撕开了他的肩胛骨。小莫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但他甚至来不及回头拔出腰间的匕首，就手脚并用地像疯了一样爬到那个黄色的机械断流阀前。他双手死死地握住杠杆，用尽全力将它向下拉。
“轰隆隆——”
陆嘉身后的墙壁上方，那扇沉重无比的废料井排风阀缓缓打开，呼呼的冷风涌了进来，将走廊里的淡黄色毒气吹散了大半。
而在防爆玻璃另一侧的主控室内，淡黄色的神经毒气已经如浓雾般弥漫开来。
那只变异犬疯狂地咬着小莫的后腿，但小莫仿佛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他的双眼因毒气和菌丝的侵蚀快速充血，但他的双手依然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断流阀，哪怕指甲全部开裂流血也绝不松开。
主控台的大屏幕上，进度条终于走到了终点：
【数据传输完毕】
【已获取极光生物“始祖菌株 MSP-01”的核心解剖与研发档案】
【离线备分完毕】
“小莫！开门！给我开门啊！”
陆嘉疯狂地用钛合金撬棍砸在防爆玻璃上，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但那却是极光防爆级别的夹胶玻璃，除了留下微弱的白痕之外，玻璃纹丝不动。陆嘉的双手被震得鲜血直流，他那张向来冷静，即便面对死亡也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濒临崩溃的绝望与愤怒。
“别砸了……嘉姐……”
主控室内的通讯器里，小莫的声音极其微弱，混着电流的杂音，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
小莫半跪在地上，身体已经开始僵硬，他艰难地转过头，隔着那块布满灰尘与毒气雾沫的防爆玻璃，看着外面发疯般地砸门。
他的眼神很淡，没有恐惧，也没有遗憾，只有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平静。
“这台机器……我已经锁死了。”小莫咧开嘴，牙齿上都是血，“毒气……吸进去了，真舒服……至少，不疼了。”
“小莫……”陆嘉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嘉姐，带上U盘，去哥打市。”小莫用额头抵着机械杠杆，眼皮越来越重，声音低得像是一阵喃喃自语，“把这群把我们当小白鼠的畜生全都曝光，替大壮哥，替我，把账算清。”
变异犬在他的腿上撕咬着，但小莫再也没有动弹。
他缓缓抬起右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两根手指对着玻璃外的陆嘉比了一个极其蹩脚的“胜利”手势，那是大壮哥以前最喜欢在镜头前做的搞怪姿势。
“倒计时：零。B4区已全面封闭。”
伴随着系统冰冷的电子音，主控室内的黄色浓雾彻底吞没了一切，小莫的手指无力地滑落。他那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掉落在血泊中，他整个人依偎在地面上的机械杠杆旁，像是一个熬夜后在网吧椅子上安详入睡的小网管。
防爆门外，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排风口吹进来的冷风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声。
陆嘉保持着手贴玻璃的姿势，在冰冷的走廊里站了足足半分钟，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冰凉。她脸上的悲伤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骨髓发冷的死寂。
她缓缓地收起手，用衣袖擦去脸上的血水和泪痕，把口袋里的U盘和钥匙卡紧紧地握在掌心。冰冷的金属棱角刺破了她的皮肉，痛感直抵心脏。
“小莫。”
陆嘉转过身，背对着那扇冰冷的防爆门，将钛合金撬棍重重地扛在肩上。
“这笔账，我去算。”
她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通往 B5 层深处的漆黑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