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随着混乱的兽人群涌了上来,白和立迪被分散开来。
白感受到人群向前挤压的力量和恐慌,瞬间做出了判断。
继续待在人群中央,只会被这股失控的人流带着走。
于是她靠着灵活的身手在人群中来回穿行了几趟,很快便从人流里脱身而出,退到了树林边缘。
她站在一棵松树的阴影下,目光快速扫过面前涌过的人群。
一张张脸在月光下闪过,有哭的,有喊的,有抱着孩子狂奔的,但没有一张是那只傻狐狸的。
她又等了一会儿,想等人潮稍微散去后再过去寻找。
然而这兽人群像一条决堤的河,不断地往前淌,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就在这时,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从树林深处传来,很轻,断断续续,夹在风声和远处的炮响里,几乎要听不见。
但白的耳朵依然精准地抓住了那个声音。
是小孩的哭声。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
这片林子很深,里面没有路,而撤退的队伍已经把她和立迪冲散了,如果她现在离开这个位置,立迪回来可能找不到她。
但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里停留了一瞬。
一个小孩在深夜的树林里哭,不管怎样都不是好事。
于是她转身拨开灌木丛,循着那道声音朝树林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几分钟后,她在一丛草丛后面找到了一条浅浅的小溪。
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粼光,而溪边的石头上正蜷缩着一只小小的身影,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白停下脚步,借着月光打量那个孩子。
那是一只猫兽人的幼崽,身上有着黄褐色的斑点花纹,但头顶却冒出了一对小巧的鹿角。
是小杨。
当她看到小杨在那里哭泣的样子时,白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脑海里有个画面闪了一下,很快,很模糊。
一只小白兔,露着尖牙躲在房间里,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大。
房门外有着两人的吵架声,像是隔着一层水听得模糊。
但是她只是闭了一下眼,把那个画面重新压回去。
就在她打算迈前一步时,远处的炮击声响起,正蜷缩着的小杨也被这一声吓得抬起头。
他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泪痕,而此刻他更是被眼前的一幕吓破胆。
他看到一双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眼睛。
身体几乎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下两只白色的耳朵。
那张脸看不到嘴巴,就像一个只有眼睛的白色脑袋悬在黑暗里。
小杨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他尖叫一声。
“鬼啊——!!!”
然后从石头上弹起来,头也不回地朝树林更深处跑去。
白站在原地愣了一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毛,黑外套,戴口罩。
她沉默了两秒。
自己。。。好像确实有点吓人。
她也没再多想便立刻追了上去。
她的速度比小杨快得多,但她没有用全力,只是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避免把孩子逼得更加惊慌。
就在小杨跑了一阵后,觉得自己甩掉了后面那个‘白鬼’时。
他奔跑途中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白紧贴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月光把她整个人勾成一道白晃晃的轮廓,而那双蓝眼睛宛如直视着他的灵魂。
“啊!!!”
小杨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他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尖的尖叫,再次拔腿加速狂奔。
白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也加快了脚步。
两人就这么跑着跑着,前方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老橡树。
这颗老橡树极其庞大,树干粗得要好几个成年人才能合抱。
而小杨一个箭步窜了上去,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猫的攀爬本能和鹿的弹跳力在他身上结合得恰到好处,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几下便窜进了树冠。
他紧紧抱着树枝,低头朝下看去。
白站在树干底下,仰头望着他。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白色的耳朵和肩膀上,把她那张戴着口罩的脸映得明暗分明。
“你这样很危险,下来。”
白的说话冷淡直接,然而小杨却以为对方是在诱骗他。
“祭司大叔说过,你们这些鬼最会骗人了!”
小杨拼命把自己缩成一团,声音发颤地朝下喊。
“我才不会给你骗下去的!走开!我不怕你!我一点都不怕你!”
白感觉自己的眼皮跳得有些厉害,但她还是强压那股情绪,默默地来到树根旁,盘腿坐了下来。
“你先冷静,冷静好了我就带你出去。”
她没打算上去把他拽下来,她能看到小杨抱着树枝的两条小腿正在不停地发抖,抖得连树枝上的叶子都在跟着晃。
如果自己就这么爬上去,说不定又会让小家伙吓得从树上摔下。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谁也不开口。
然而远处的炮声又再响起,甚至变得更加大,更加近。
很快小杨那边又开始低声抽泣起来,声音一抽一抽的。
白抬头看去,眼看小家伙又要哭起来,她还是张嘴动起来。
“男孩子被几个炮声吓哭,你不觉得丢脸吗?”
“才没有!你这个鬼不要乱讲!”
“那么你是在哭什么?”
小杨吸了吸鼻子,过了一小会儿才闷闷地开口。
“我爸妈说了,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以后不会再回来这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风吞掉。
白并没有听明白,她询问了一句。
“那又有什么好哭的?”
“果然你这个鬼不懂我们活人的东西。”
小杨像是找到了对方的知识盲区,开始像个小大人说教起来。
“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大家都是这里长大的。”
“祭司大叔说过,人就像一棵树。”
“小时候在土里扎根,长大了才能往上长。”
“根扎得越深,树才站得越稳。”
他用袖子蹭了一把脸,声音又低下去。
“这里就是我们的根,我们走了,根就没了。。。”
小杨说完后便垂头丧气,脸靠在树枝上,双耳下垂。
白听得云里雾里,小杨说得颠三倒四,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理清其中的意思。
“所以你觉得待在父母身边,算不上家吗?”
“那不一样!”
小杨声音拔高起来,急促道。
“祭司大叔说过,家不是光有人就够了的,还要有地方住,有地方回,还要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没了根,就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从哪里来。。。家就没了。”
白听着他那段意外完整的复述,她大概明白了那个祭司想说的话。
里边的意思她也大概明白。
一个可以让人归属的地方一旦消失,再亲密的家人,也可能在漫长的漂泊中渐渐失去共同的方向。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那你该相信你的父母。”
“只要他们还爱你,你们就不会散。”
“毕竟。。。”
她顿了一下,说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
“父母。。。应该不会丢下自己的孩子。。。”
小杨似懂非懂地消化刚刚白说的话。
但接着又是一声炮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一次他没有再哭,只是缩了缩脖子,安静地抱着树枝。
白也没有再开口。
她就静静地坐在树下,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碎的月光。
小杨刚才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慢慢转着。
根,归属,家,记着自己是谁。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她,是不是早就已经没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