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队长站在重甲车里,看着那道被炮火硬生生凿开的山口。
烟尘还在往外涌,但透过翻滚的灰雾,他已经能看到后面的景象。
一片被群山环抱的绿色谷地,错落有致的木屋,炊烟在月光下缓缓升起,田埂和溪流像棋盘上的线。
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真是个好地方啊。”
这种地方居然没被政联发现,藏在山脉背后这么多年,简直就是一块被藏起来的金子。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趟任务回去之后能捞到什么。
发现未知聚居地,剿灭掠夺者据点,确认非法武装存在。
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功绩。
上面那些老头看到这份报告,八成得给他升两级。
他罗队长在这鬼地方熬了这么多年,总算等来了一笔大的。
他正美滋滋地琢磨着回去之后申请哪片辖区,换哪辆车,手下再添多少人。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呐喊。
“全部点火——!”
是巴鲁的声音,从山崖上方劈下来,尖锐而清晰。
轰隆!!!
罗队长猛地抬头。
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山崖上方几处岩石缝隙里同时冒出来的火光,然后是一片巨大的阴影从上方崩塌。
整面山壁像是被谁从内部推了一把,数以吨计的滚石从高处倾泻而下,裹着泥土和碎屑,像一堵铺天盖地的石墙朝他的队伍压下来。
罗队长的瞳孔缩成针尖,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只来得及朝一旁的驾驶员嘶吼一声。
“推进!顶着前面的车往前冲——!”
驾驶员猛地踩下油门,重甲车的引擎发出过载的嘶鸣,车身猛地往前一窜。
直接撞上前面还在缓缓向前的重甲车。
两辆车叠在一起往前硬挤,数颗滚石砸在车顶和车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护盾被砸得明灭不定,车内的警报声尖啸不止。
罗队长死死抓住座椅,牙齿打颤,不断催促一旁的驾驶员推进。
很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穿护盾,直接穿透车顶,砸在罗队长前方的操作盘上凹陷下去,距离他的胯下不到半臂。
终于他们进入了松风谷,躲开了那滚石区。
等那阵石雨的余响终于消退,罗队长这才回头往外看去。
他身后的山口已经被重新封死了,大量滚石和泥土把那条刚刚打通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比之前更彻底。
原本排成一列的队伍此刻被拦腰截断,只有他所在的这几辆重甲车和一小部分士兵勉强挤进了松风谷。
其余的人则是全都被堵在了外面。
他甚至还能隐约听到石头底下传来微弱的呼救声和敲击声。
外面的人正在试图重新挖开一条路,但那需要时间,不少的时间。
巴鲁站在上方的山崖上,看着下方被切成两段的政联军队。
他并没有为此感到高兴,因为她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
她不再停留,直接转身跨上悬浮机车,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到每一个金牙帮成员耳里。
“全员听令!把这些外来者给我干掉!”
同时后山那边,川山正蹲在坍塌的洞口前,手里的锹镐刚砸了两下。
对讲机便传来巴鲁的声音,他立刻站起来,朝周围几个金牙帮成员喊了一声。
“都别挖了!外面打起来了,大嫂让我们全员过去,去山口支援!”
他这话说完自己又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堆堵得严严实实的洞口。
一时间犹豫起来,想着这里该怎么办。
“等等,你们几个留下来继续挖。。。”
“老山,大姐头不是说要所有人上吗?”
“我知道,但是这里。。。”
“没关系,这里有我们!”
忽然,他的话被旁边几个年轻村民打断了。
一个牛兽人青年走上前。
他把袖子往上一撸,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你们去,通道这边就让我们继续挖。”
川山愣了一下。
而那名牛兽人青年已经转身朝后面的临时休息区跑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外边的兄弟们要顶不住了!还能动的人都过来搭把手!咱们把这条路挖通——!”
临时休息区里很快有了动静。
老人和伤员被安置到一旁,能动的人则纷纷动起身。
还能搬石头的村民一个接一个地朝洞口方向涌来。
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提着镐头,有人赤手空拳也来了。
他们从四面八方汇到那条被堵死的洞口前,密密麻麻地排开,开始一块一块地搬石头。
铁器撞击岩石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密,更快。
川山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身后的金牙帮成员一挥手。
“走!都跟我去山口!”
十几名金牙帮成员同时跨上悬浮机车,引擎一个接一个地轰起来。
川山正要拧下油门,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克和阿姆正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枪,一脸焦急地上着车,准备与大家前往战场。
川山朝他们招了招手,两人看到后停下动作,跑了过来。
“你们两个留下。”
川山的语气很重,交代着一条重要的命令。
“通道要是挖通了,他们需要会认路的人带路。”
“你们必须带所有人往山外离开,明白吗?”
阿克和阿姆对视了一眼,眼里露出一副可惜的样子。
然而他们还是同时站直了身体,摆出一个不太标准但格外认真的敬礼。
“交给我们!”
川山看着他们点了点头,拧下油门,带着最后的金牙帮成员冲出了树林。
白和立迪就站在树林边缘,看着这一切。
白看着那些村民从四面涌来,看着阿克和阿姆在洞口前接手指挥,看着川山和最后一批金牙帮成员消失在山林深处。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转过头,对身侧的立迪说。
“我们得走了。”
立迪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升起的战火。
山口那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他甚至隐约能听到交火的枪声和爆炸声。
他又转头看着身后那群村民,男女老少,几乎所有人,在洞口前排成一条长龙,手手相传地把石头从通道里搬出来。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抱怨,连之前还在哭的小孩都蹲在旁边帮忙捡小石块。
他的目光在那片人群上停了好几秒。
忽然他低下头,把肩上那只沉重的登山包卸下来,放在地上。
“妳想走就走。”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白猛地转头看向他,眼里写满震惊。
“这批货妳自己带走吧,毕竟妳还有任务得去做。”
立迪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留下来,能帮多少就帮多少。”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朝着洞口缓步走去。
白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的手几乎是本能地伸向腰间,掏出了那把手枪,抬起来瞄准立迪的后腿边。
她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只要扣上扳机,她就能打中立迪的腿,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然后再把他强行带走。
她记得很清楚,在加了夫超市的时候,王岚把立迪交给她时说过的话。
护送他前往总部,必要时,可以采取强制措施。
她是白苍,她执行过比这更艰难的命令。
她应该开枪。
但是她的手指没有动。
立迪已经朝那片人群走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白举着枪,枪口对着他的小腿,准星却在不断的抖动。
她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发颤。
她应该扣下去。
她必须扣下去。
她。。。
立迪走到了洞口前,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递给了旁边一个老人。
老人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弯下腰,和所有人一起,开始搬下一块。
白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枪口朝下,指头也从扳机上缓缓松开。
她退后一步,背靠上一棵树干,身体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低着头,看着双手还死死握住的手枪。
这把枪她用了好几年,她也用它杀了不少敌人。
可为什么这一次,她却怎么也扣不下去?
她独自一人坐在树林里,沉默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