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昕媛每逢雨季就会跟随母亲回到故乡山城小住一段日子，直到天空开始放晴。

从有记忆以来便是如此。

这是一个淳朴的小镇，房屋街道半环绕着两座大山，无论走到镇里哪个角落，都可以瞻望山峦不同的面貌。

新村老家是一栋二战后建成的木屋，屋后是山脚下的一片树林，人称‘小森林’。

7岁的女孩喜欢在午后穿上雨衣，脚上一双拖鞋，随身拿着画具，漫步在这片雾蒙蒙的树林之中。

天空中的细雨如珍珠般晶莹剔透，穿过重重茂密的树木后一跃而下。

小道上湿漉漉的，遍地水洼，走不到片刻便满脚泥泞。小女孩跳上一棵倒下的树干上，仰头，打开双手，深吸了一口新鲜湿润的空气和树木散发出来的芬多精，感受轻轻打在脸上的雨滴，墨色大眼睛把周围一切尽收眼帘。

探索累后，萧昕媛走到村边的一条很小很清澈的溪流，坐在小石堆上，把脚泡在冰冷的水里，哼着马来儿歌：

♫Ikan kekek mak iloi-iloi

Ikan gelama mak ilai-ilai

Nanti adik mak iloi-iloi

Pulang sama mak ilai-ilai♫

萧昕媛在溪里玩了个够后，开始觉得很冷，心里有些期待母亲待一会儿为她准备的热水澡。于是她回到边上，穿好鞋，收拾好家当，跳跃着脚步往回家的路走去。

但雨越下越大，大得让人快看不清前面的路。

虽然她已小心翼翼地留意周围，可当她经过一棵红毛丹树时，还是冷不防被一个躲在树下一脸凶狠的男孩吓了一跳。她尖叫了一声，非但没被安慰，反被心情不好的男孩凶道：「滚开！带雨人。看到你就下雨，衰死，还嫌我不够惨吗？」

定睛一看，男孩湿了的小小脸蛋红肿，四肢一条条深红色的鞭痕，红红的眼眶，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恶狠狠地瞪着她。

这是傅戚锋，母亲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兼邻居——戚阿姨的二儿子。

萧昕媛细想起他刚才话中的意思—— 带雨人？ 可能是萧昕媛出生在雨季的关系，抑或者是母亲回乡时是雨季的关系，亲友确实有时会这样调侃，可是从傅戚锋嘴里说出就变了一味。邻居孩子们常视她为倒霉蛋，不喜欢和她玩，只因为她的到来常常带来了不方便的毛毛细雨。

她羞愧又害怕得转身就跑回家，掉了满地的画具也不敢拿。

傅戚锋边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边用手擦掉脸上的痕迹。

这天是1991年小学六年级检定考试成绩放榜的日子。

只因为拿了一科B等，失去了直升中一的资格。傅伯伯完全无法接受儿子竟可能进入中学预备班，准备向学校上诉的同时也恼羞地狠狠教训了他一番，所以傅戚锋才会赌气躲进了小森林，像个落单的小野兽，独自舔舐伤口。

片刻后，他才起身收拾起地上的画具，翻开湿掉的画本，脸上的神情不自觉柔和下来。

*

第二天下午，他举着雨伞回到了同样地点等她。没来。听妈妈说她常常待在树林里玩的啊？

他把用塑料袋装好的画具放在雨伞下后，便离开小森林。

见他离开后，萧昕媛才放心从大树后溜出来，慌张地收起地上的画具往回奔。

一到家她才松了一口气。萧昕媛终于拿回心爱的画本。她打开一看，发现傅戚锋在新的一面写了大大的“对不起”，旁边还有个穿着雨衣的小女孩，机灵又可爱。

*

两个小时后，由于没带雨伞回家差点又被妈妈打的傅戚锋赶回了现场。

「找什么借口！要还东西不会还去人家家吗？找不回来你就准备吃藤条！」妈妈的叫骂声似乎还在耳边萦绕。

回到了原地，雨伞找到了，画具也不见了。傅戚锋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