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回到达利娅出征之前。

镜湖堡，军务厅。

厚重木门被寒风吹得微微震颤。

屋内壁炉燃烧着，却依旧压不住空气里的寒冷。

达利娅·彼德罗坐在长桌尽头，披着黑色军氅，金发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淡淡冷光。

副将列娜推门而入，她身后跟着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

那人披着厚重兽皮，脖颈间挂着一串染血兽牙，光是站在那里，便仿佛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巨熊。

正是“碎骨者”佣兵团团长。

由于军务厅内禁止携带武器，他腰间的武器已被卸下。

两名第四军团士兵则站在他左右后方，神情警惕。

列娜来到达利娅身旁站定。

达利娅抬起目光，语气平静：“请坐。”

“要喝热咖啡吗？”

碎骨者团长拉开椅子坐下，冷笑了一声：

“不用了。不过听副将说……总将大人想跟我们解约？”

达利娅双手交叠，轻轻抵着下巴：“准确来说，是调整驻守契约，目前契约期限还剩一个月，因此第四军团决定重新部署防区。”

她目光平静地望向对方：“碎骨者佣兵团，将调往镜湖走廊西侧外围驻扎。”

话音刚落。

砰！

碎骨者团长猛地一巴掌拍在长桌上。

桌上的咖啡杯都随之一震。

“这和解除契约有什么区别？！”他怒声低吼，“你们拖欠了老子两个月军饷，现在一句调防，就想把我的人赶出去冻死？！”

两旁第四军团士兵瞬间按住腰间佩剑。

空气顿时紧绷起来。

列娜眼神也冷了几分，然而达利娅却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

碎骨者团长终于缓缓压下怒火，重新坐了回去。

。。。

同一天。不同时间。

军务厅再次迎来新的客人。

第二位走进来的，是“风暴之鸦”佣兵团团长。

男人身形瘦削，面色阴冷，眼神像赌桌上的老千般令人不舒服。

比起军人，更像个亡命赌徒。

他刚坐下，便毫不客气地把双脚直接搭上长桌，椅子缓缓后倾。

“这可不合规矩啊，总将大人。”他嘴角带着笑，“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帝国正式聘请的佣兵团。

契约还有一个月，你可没权力擅自解约。”

达利娅语气依旧平静：“准确来说，是更换驻守契约。

第四军团决定重新划分防区。风暴之鸦佣兵团，将调往镜湖走廊东侧外围驻扎。”

风暴之鸦团长轻轻笑了：“别用那套官方说辞糊弄我。”

“总将大人。”他身体微微前倾：“没有支付先前拖欠两个月军饷。我的人可不会替你们挨冻。”

。。。

夜色渐深。

第三次召见。

走入军务厅的，是“铁血兄弟会”团长。

与前两人不同。

这位老人灰发整齐，身穿旧式锁甲，举止沉稳。

若不是身上那股久经战阵的佣兵气息，甚至更像帝国正规军中的老将。

他进入军务厅后，先向达利娅微微行礼，随后才缓缓开口：“总将大人。驻守契约更换为南侧外围驻防？”

铁血兄弟会团长眉头微皱：“若真如此，我军将会直接暴露在阿米斯提亚军队正面。首当其冲的……便是铁血兄弟会。”

他停顿片刻，随后沉声说道：“请恕老夫难以从命。

若是因为底下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惹得总将大人不快。

老夫回去之后，自会亲自整顿军纪。但现在撤换防区，未免太危险了。”

。。。

三次召见结束后。

夜色已深。

镜湖堡内，一处大型佣兵营地内。

营帐中央燃烧着火盆，烈酒与兽油混杂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碎骨者团长正坐在木箱上，大口灌着烈酒。

酒液顺着胡须不断滴落，他猛地把酒壶砸在桌上，骂道：“那丫头片子，居然想把我们统统赶出镜湖堡！

那是在做梦！”

风暴之鸦团长则懒散地靠在椅子上。他手里把玩着一份盖有第四军团军印的羊皮文书，嘴角带着嘲弄的笑：“说什么……由第四军团承担全部债务，还用彼德罗家族的名义作担保。

等帝国财政恢复后，就能凭这张纸兑付军饷。”

“恢复？”说到这里，风暴之鸦团长忍不住低笑，“现在整个克莱斯帝国都快烂透了。

银行天天被抢，贵族卷着钱跑路。鬼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碎骨者团长冷哼一声：“等他们恢复？老子的人早冻死在雪地里了。”

相比之下。

坐在另一侧的铁血兄弟会团长，则显得平静许多，缓缓擦拭着手中的酒杯，低声说道：“倒也不能全怪第四军团。这种局势……谁也无力挽回。”

他抬起目光，看向两人：“而且我们的人最近私下劫掠克莱斯帝国境内村庄，也确实过界了。达利娅总将会不满，并不奇怪。”

铁血兄弟会团长微微皱起眉头：“老夫早就劝过你们。约束好自己的手下。”

风暴之鸦团长嗤笑了一声：“老头子，我们的人也得吃饭。

帝国不给补给，不给军饷。

人吃不饱饭，谁还愿意替你卖命？”

碎骨者团长也跟着冷笑起来：“就是。你看看你那边。天天讲规矩、讲纪律。

结果呢？

手底下逃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没数？”

铁血兄弟会团长沉默了几秒，随后缓缓说道：“因为我们是职业佣兵，不是土匪，至少也该有最基本的职业操守。

只有维持声誉，未来才会有新的雇主愿意信任我们。”

风暴之鸦团长忍不住笑出了声：“别说教了，老头子。这世上大部分佣兵，都是为了钱才拿命拼杀。

谁真喜欢天天舔着刀口过日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有些阴冷：“你这种从克莱斯帝国正规军退役下来的老家伙，当然不懂。”

碎骨者团长也重重哼了一声：“而且现在那个丫头什么意思，你们还看不出来？

什么外围驻守，说白了，就是让我们滚去当炮灰。”

营帐内顿时安静了片刻，火盆中的木炭不断发出噼啪爆裂声。

铁血兄弟会团长沉默许久后，忽然缓缓开口：“可你们没发现么？”

风暴之鸦团长抬了抬眼皮：“发现什么？”

铁血兄弟会团长接着说道：“她没有直接解约，也没有宣布我们是叛军。”

碎骨者团长皱起眉头。

“契约还在，债务文书也是真的，达利娅总将甚至允许我们保留全部装备和人马。”铁血兄弟会团长一一道来。

风暴之鸦团长眯着眼说道：“这说明她不是想跟我们翻脸，而是想把我们从镜湖堡分离出去。”

碎骨者团长冷笑：“有什么区别？”

铁血兄弟会团长看了他一眼：“有。如果她真想翻脸，先前军务厅召见，等着我们的，就不会只有两个卫兵了。”

营帐里忽然安静下来，因为三人都明白过来。

第四军团虽然快撑不住了，但镜湖堡终究还是帝国边境要塞。

如果达利娅真打算翻脸，那先前召见，他们恐怕未必还能活着走出军务厅。

风暴之鸦团长轻轻转动着酒杯：“所以她到底想干什么？”

铁血兄弟会团长思索片刻，随后缓缓说道：“看第四军团最近动作，似乎要近期内准备出征。”

其余两位团长同时抬头。

铁血兄弟会团长声音低沉：“而且……她不希望我们继续留在镜湖堡。”

碎骨者团长顿时皱起眉头：“那丫头疯了吗？主动出征？凭第四军团那点残兵，再加上我们这些人，连十万人都凑不齐！

对面可是二十万大军！这不是白白送死？”

铁血兄弟会团长缓缓摇了摇头：“所以达利娅总将才会分别向我们透露不同的信息。”

他抬起粗糙的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三下：“南侧。她告诉我，阿米斯提亚主力正在向镜湖正面集结，东南方防线相对薄弱。

如果铁血兄弟会撤离战场，可以从南方雪原绕开主战区。”

风暴之鸦团长眯起眼睛，缓缓接话：“她对我说，东侧驻军不多。只要离开镜湖走廊东面，就能避开阿米斯提亚主力视线。”

碎骨者团长也终于反应过来，他仰头灌完烈酒，重重吐出一口酒气：“西边有山道。虽然难走，但能直接离开镜湖战区。”

铁血兄弟会团长神情严峻起来，接着说道：“达利娅总将其实已经给了我们退路，无论东、南还是西。

她都在告诉我们随时可以离开。”

风暴之鸦团长的目光渐渐变得阴沉起来，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真是个不能小觑的女人啊。

她没有选择明面上解除契约，而且第四军团要是近日出征的话。

如果我们选择不履行契约随军出征或是临阵逃跑的话，那便就是我们自己毁约。”

他轻轻晃动着酒杯：“到时候，帝国自然就有理由拒绝支付军饷。”

风暴之鸦团长继续说道：“而且，就算我们现在真想跑，凭目前手里这点补给，又能撑多久？”

铁血兄弟会团长接过话：“更重要的是，无论是投靠阿米斯提亚，还是直接兵变夺取镜湖堡物资，都会让我们的声望受损。

以后别说克莱斯帝国，整个大陆恐怕都不会再有贵族愿意雇佣我们。”

火光映照下，三人的神色都逐渐沉了下来，因为他们都清楚，这并不是危言耸听。

过去数百年间，有不少佣兵团在雇主无力支付军饷后，选择倒戈投敌，甚至反过来劫掠原雇主。

这种行为也逐渐让大陆各国与商会形成了某种默认的潜规则。

凡是背弃契约、劫掠雇主的佣兵团，今后都会遭到整个佣兵市场的联合抵制。

没人愿意雇佣一群随时可能反噬自己的鬣狗。

因此对佣兵而言，名声早已成为了他们最大的招牌。

营帐内沉默片刻后，铁血兄弟会团长缓缓开口：“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活路。达利娅总将已经提过，到了战场之后，可以见机行事，让我们自由行动。”

碎骨者团长顿时冷笑一声：“哼！要是真让老子的人冲上去当炮灰，看老子敢不敢当场反了她！”

铁血兄弟会团长点头，目光微微一沉：“所以达利娅总将才会主动出击，她也不想把我们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

第四军团正面迎战，等他们在正面打起来，阿米斯提亚后方必然空虚......”

风暴之鸦团长眼神顿时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趁机夺取阿米斯提亚的后方补给？”

“没错。”铁血兄弟会团长低声回应。

下一秒。

碎骨者团长猛地一拍大腿，大笑起来：“好啊！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老家伙，你这一说，老子全明白了！让那帮第四军团在正面吸引所有火力，而我们则绕后狠狠干他们的补给线！

既能抢到粮食、军械和金币，又算是在执行战场任务。

这他妈还不算违约！”

他越说越兴奋。“哈哈哈！这合老子胃口！”

风暴之鸦团长嘴角也逐渐扬起，那双阴冷眼睛里，已经开始浮现出贪婪光芒：“很好。那就立刻派人去刺探阿米斯提亚后方运粮路线。

看看他们的补给营地究竟在哪里，再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铁血兄弟会团长沉默地望着两人，火光映照在那张苍老面孔上，他的眼神却渐渐变得意味深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