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最后一天 ——

这次的新年派对有点特别，因为明天就是千禧年，萧昕媛约了阿芬及她几个朋友一起到她吉隆坡的家玩，晚上到迪斯哥一起倒数。

自从一年前痛快地哭了一场后，萧昕媛觉得整个人轻松了许多。三哥说得对，傅戚锋身边从不缺女生，早点认清现实也好，早点放下了对他的执着。

这是萧昕媛第一次踏进夜店，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璀璨夺目的灯光让她大开眼界。夜店里十分拥挤，人与人之间绝不超过1公分的距离。多数人忘情地举起双手跳着舞，还好她穿了双高跟鞋，现在不至于只看得到眼前男男女女的的胳肢窝。

「昕媛～你...什...吗？」阿芬在她耳边大叫，但她还是听不清楚阿芬在说什么。

「什么？！」她喊道。

「我问你～要～喝～酒～吗！？」阿芬一个字一个字地喊道，手里拿来一小杯金黄色的调酒。

萧昕媛犹豫了一会儿，接过酒杯，用红色小吸管慢慢啜了一口——难喝死了。

她对着阿芬苦笑。阿芬看不懂她的暗示，拼命和她干杯，于是她忍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人生第一杯酒。不一会儿，她觉得心情有点亢奋，对身边的人都放下了警惕，和阿芬一起胡闹，玩游戏拼酒，随着Techno舞曲嗨翻的节奏乱跳一通。

越接近午夜，舞池上的人越来越多。

「Ladies and gentlemen! It’s time to WELCOME year TWO THOUSAND!!! Get ready to countdown from 10!」DJ在台上用麦克风大声号召着倒数即将开始！

「10！」

她们跳着欢呼大喊。

「9！」

她不小心撞到身边的女生。回头一看，女孩的双手亲密地挂在一个男生的脖子，瞪了她一眼。

「8！」

傅戚锋的桃花眼和她对视，两人都惊讶地看着对方。她那瞬间都忘了呼吸。

「7！」

现在恨不得有个洞可以钻进去。她急忙转身低头尝试从他们身边逃走。

「6！」

「潇潇！」傅戚锋大声唤她。

「5！」

她拼命推开人群，快点，怎么这么多人！

「4！」

傅戚锋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身边，两人身体的距离不超过0.05公分。

「3！」

萧昕媛的脸上化了淡妆，脸颊因喝了酒而透出美丽的红晕，眼睛清澈透亮。

「2！」

他们愣愣地直视彼此。

「1！」

「HAPPY NEW YEAR! IT’S MILLENNIUM YO!」

全场欢呼——

她深吸一口气，吞下心中苦涩，强忍着随时可能决堤的泪腺和在胃里翻滚的酒精，尴尬地笑着大声祝贺他，「HAPPY NEW YEAR，二哥！」

「跟我出来！」

傅戚锋寒着脸，温热的掌心往下捕捉她因紧张而出汗的手掌，拉着她一起挤出热闹爆棚的舞池。

萧昕媛不敢忤逆傅戚锋的指令，慌张地回头看了看毫无察觉朋友已不见的阿芬，和从一脸不可一世变成不可置信的女孩。

*

来到大街上，傅戚锋终于放开她的手。

「二哥，你这样抓着我，不怕你女朋友误会吗？」她心虚地问。

「女朋友？Cheryl？」他愣了一下，然后一脸恍然地回答，「那只是同个学院的朋友。」

最好是！萧昕媛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不说那个，你说你为什么在这里？」他严肃地看她，双手叉在腰间。

刚才灯光昏暗，现在她终于看清楚傅戚锋。他一身帅气俐落的套装，时髦的发型衬托出他立体分明的五官，俊美威严，难怪女生会投怀送抱。

眼前这人太耀眼，她不禁结巴道，「我......我和美芬来玩。」

她不知道把手放哪里，在他面前不由自主地尝试拉裙子遮掩裸露的大腿。

「美芬？住你外婆家对面的那个女生？」他皱眉。

「对......」她低下头。

「你姐呢？这种不才是她会来的地方吗？」

「她在云顶打工。」

「云顶？老高也是去云顶……」傅戚锋停顿下来，想了想，困惑地摇摇头，回到正题，「你才几岁？他们也给你进去？没有看身份证的吗？」

他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来回踱步地对她说教，「里面全部是陌生人，那个美芬你真的很熟吗？你看她发现你不见了吗？而且你还喝了酒？谁买酒给你？加料怎么办？」

过了这么久，就当她以为已经放下对他的爱恋时，傅戚锋又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一个人，眼里又有了她，即使语气不好，却已足够点燃星星之火。

萧昕媛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勇敢地抬头对他甜甜一笑，「今天比较特别嘛。」

傅戚锋一阵语塞。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太大。面对萧昕媛，他似乎常常忘了她不是自己的亲妹妹。

冷静下来后，他也终于看清楚潇潇的一身打扮。她一头波浪般的长发，穿着超短的连身裙和简单大方的黑色高跟鞋。脸蛋因喝了酒而红润发烫，还有那双墨色的眼睛......

「今天是比较特别...」他回神，抓抓头，清了清喉咙，「咳...千禧年快乐。」

「千禧年快乐！」看到他不再骂她，她松口气地报以一个真挚的笑容。傅戚锋一脸无可奈何。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远处新落成的国油双峰塔。

「不管看几次，都还是觉得它很美。」萧昕媛小心翼翼地开口。

「当然啦，世界最高的建筑物啊......」傅戚锋感叹。

他现在20岁，心里对这个国家，对这个世界，对未来还是有许多问题。前方一团迷雾，高耸壮观的双峰塔好像一个指引，令人相信，这个国家，还有他的人生，都会迈向美好。

萧昕媛打断他的思绪，问道，「你好吗？」

见到萧昕媛，他不禁相较起小时候的生活。傅戚锋点点头肯定地回答，「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哦。」她笑道。

回头看那吵闹哄哄的夜店。

「你还想进去吗？」傅戚锋问她。

「我无所谓啦，只是不管怎样还是得进去拿我的背包。」她苦笑，双手忍不住扶着腰。见到他后太紧张到有些胃痛。

「不舒服？」他见状后问。

「胃有点不舒服，可能因为晚餐吃太少，还好罢了。」她摆摆手。

他向四周张望，然后回头说道，「跟我来。」

萧昕媛好奇地跟上他的脚步，发现他带她去夜店旁的一间便利商店。

他快速地选了一包薄荷糖，一杯鸡汤口味的Maggi，和两瓶汽水。她假装在看架子上琳琅满目的零食，并用余光观察身边的人。

傅戚锋轻轻掂量手里的汽水，一副不经意地问道，「喝吗？还是你要喝别的？」

她连忙道，「都好。都可以。」

傅戚锋看到她紧张的模样，笑了笑，「我试过的，这个好喝，不用怕。」

萧昕媛听了后，刚喝过酒的脸蛋更红了。

付钱后，他们走到便利商店外站着。他把泡好的杯面推到她面前，「吃点东西垫肚子暖胃。」

泡好的面的香气十分诱人，她毫无抵抗之力地拿过杯面，「我们分一半？」

「好啊。你先吃吧。」傅戚锋微笑。

他似乎很久没有跟她说话了。自从来到吉隆坡升学后，他犹如脱缰的野马，自由地体验这里有别于山城全然不一样的新生活，不知不觉就和这个小妹妹失去了联络。

看着一头长发，化着淡妆的萧昕媛在他身边安静地吃着杯面，脸颊塞得鼓鼓的像只小仓鼠，这场景既新鲜又熟悉，一瞬间好似回到了她常在他家蹭饭的时候，让他心里产生种奇妙的感觉。

是什么时候不再去小森林了？

曾经的她这么孤僻，现在竟然会来夜店，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傅戚锋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小妹妹，直到现在才又开始对她感到十分地好奇。

「胃还好吗？」他轻声问。

她对他的温柔有点受宠若惊，连忙道，「没事没事。」

「等下不可以离开我身边，知道吗？」他严肃地说道，「这里很危险，你有什么事我怎么跟你家人交代。」

「嗯。」她愣愣地点头。这是惊喜的结果还是......

「可是你的女...生朋友...？」她试探地问。

「她刚才整个人趴过来，我根本闪不了，等下你进去帮我挡。」傅戚锋说得好像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一般，然后抬眼看她，轻声笑道，「幸好你救了我。」

面对他轻柔如羽的眼神，萧昕媛感觉心跳瞬间停了一拍。

「对了，你上网吗？」他不经意地问。

她慌张地低下头，手指不自在地梳理额头前浏海，「我？偶尔吧。」——是每天吧？自从家里的电脑开通网路后，她天天在网路上下载歌曲，自制歌单。

「你有ICQ吧？加我吧。」他有点羞涩地碰了碰鼻子，脱口说。

为什么他可以这么自然又无预警地说出她一辈子也开不了口的要求？ ！

店内的收音机播起广东版的《梦中人》。

前奏响起的那一刻，她晓得，在这新的一世纪里，她的世界会随着电子小绿花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