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岛的夜总是来得极沉，终古大雾黏腻地贴在黑曜石寝殿的轩窗上，吞噬了月色，只留下长生烛火摇曳出的一点惨白。

沈苍璧重重地跌回了榻上。他那身流云青衣早已被虚汗浸透，冷玉般的肌肤下，由凡人愿力凝成的赤金神纹正因法力透支而暗淡地狂乱战栗。即便是陷入了昏迷，神明那双清冷如霜的羽睫依然紧紧蹙着，带着宁折不屈的微颤。

“神尊……为什么您宁可耗尽神血反噬铁儿，也不肯乖乖留在岛上？”

厉铁半跪在榻前，那双粗砺的大手死死扣着床沿，手背上青筋暴起，将名贵的玄铁生生捏出了解体的脆响。他胸口那个破裂的血窟窿被他的魔气强行封死，可每一次看到沈苍璧为了外面的蝼蚁而自残，【同命枯荣诀】的反噬就会化作万蚁噬心的痛楚，生生将他仅存的理智绞成碎片。

他看着榻上双唇惨白的神明，猩红的眼底压抑着近乎绝望的戾气与病态的偏执。

“您怪铁儿用幻术骗您……好，那铁儿就让您看看这世间最真实的真相。”

厉铁沙哑地低喃着，缓缓抬起那双长满粗茧、沾满血腥的大掌，指尖颤抖地悬在沈苍璧冷白的额心之上。一缕如夜色般浓稠的纯黑魔气顺着他的指尖渡出，强行破开神明毫无防备的干涸识海，将两人的神识死死绑在了一处。

嗡——

沈苍璧的识海猝然掀起滔天狂澜，他的神识被这股蛮横的魔气拽着，生生坠入了一场长达三百年的血色梦境之中。

梦境里，他再次看到了当初破庙中、他的神像前，留下血泪、恳请他救那天下苍生、救那药石无医的大疫的凡间医圣，容晚溪。虽是凡人，却有着不输仙门正道的铮铮铁骨。在他陨落的三百年里，坚守神明的遗志，隐姓埋名在凡间悬壶济世。为了拯救满城百姓，累得身体留下根疾。

容晚溪心中的大爱不止凡间百姓，他在外出寻找草药时偶遇一重伤、命悬一线的半妖狼族，他将其带回了庙宇，细心呵护了半月，那妖狼才有所好转。

可天有不测风云，他收容妖族之事被人发现，谣言在城中散播。人人都传，他是将灵魂卖给了妖魔的恶鬼。那群凡人，盼着容晚溪能早日研究出解药，又忌惮着他身边的那只妖族。

终是人心的恶淹过了仅存的善念。

容晚溪在一个雨雷交加的夜晚，那群被他医治过、拯救过的凡人，朝着农具，活生生地将医圣乱棍打死在了神庙之中。

沈苍壁看着，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容晚溪死的时候，怀里抱着的，还是他的神像。他的肩膀轻微地抖动着、灵魂在发颤，琥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极其割裂的痛楚。那是对凡间医圣的心疼，更是神格面对人性之恶时产生的撕裂。

厉铁的身影在他初入梦境之时，就一直在身旁如影随形地跟着。

“神尊，您看到了吗？这可不是铁儿伪造的幻术，这是活生生的因果。容挽溪信了一辈子的救世，最后被他救的人砸碎了全身的骨头。您的爱，只配喂养一群恶狼！”

“神尊，铁儿当年也是这群蝼蚁中的一个，铁儿太懂他们有多脏了！他们会吃了您的肉、喝了您的血！铁儿修了三百年，只是想给我的神扎一座不会被外人打扰的坟冢，铁儿错了吗？！”

沈苍璧的神魂在剧烈战栗，他蓦然转过头，死死盯着身后的厉铁：“不对……若他两百年前便已身死，那本尊三日前在荒庙醒来时，死在神坛前抓着本尊衣角的人，又是谁？！”

厉铁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大雨中显得尤为阴鸷、自卑，却又带着近乎病态的缱绻。他虚虚地将神明揽入自己纯黑的魔气阴影中，将脸颊病态地贴在受发颤的肩膀上，在神明耳边吐出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耳语，“神尊，两百年前铁儿就将他杀光了……那座城的人，铁儿一个都没留。”

“荒庙里的那个……不过是铁儿用傀儡丝缝补了两百年的一具死尸。铁儿怕您在黑暗里睡得太久，不要铁儿了，所以才让他每隔十年，就在您的神像前演一次长跪求救的戏码。”

厉铁死死扣紧与沈苍璧相扣的指缝，声音里满是偏执的哭腔与疯狂，“是铁儿编了这场戏，骗您活过来的。神尊，世人早就不要您了，从始至终，只有铁儿一个人在求您醒过来……您为什么，还要去救他们？”

沈苍壁抬眼，对视面前那带着癫狂的眸子，心绪翻涌。他神魂微动，一抹至纯的赤金神芒离体，化作了一缕极其温柔的本元，融入厉铁体内，抚平识海内暴虐狂乱的魔气，“人为天地之精，万物之长，纵有千面万相。世人有恶，自会天罚。厉铁，散了这梦，本尊带你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