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无数道各怀鬼胎的目光如箭雨般射来。
“周大人……醉了。”沈望舒竭力维持着声线的沙哑,每一个字都说得极缓,试图掩盖那一丝因惊惧而颤抖的尾音,“请皇上允许,微臣先扶周大人下去歇息。”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殿侧翼一名捧着剔红漆盘的内侍急匆匆地穿过人群。那内侍脚下突兀地一歪,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到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直勾勾地朝着沈望舒撞了过去。
“哎哟!沈大人小心!”
漆盘中盛着的并非瓜果,而是一大碗滚烫的开岁羹。乳白色的热汤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度,带着升腾的浓雾,精准而狠戾地泼在了沈望舒的肩颈与侧脸之上。
沈望舒此刻双手正死死架着周景疏,若是躲闪,周景疏必将当众瘫软倒地,暴露他内息错乱的惨状。她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灼热的汤汁兜头落下。
“唔!”
滚烫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青色的官袍领口,更有不少溅落在她的脸颊与脖颈。然而,那并非普通的羹汤,汤中混杂了一种特制的“化胶散”。
在这太极殿的高温与热汤的浸泡下,沈望舒易容所用的蜡黄药粉迅速化开,露出了官袍领口处那一抹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更可怕的是,周景疏亲手为她黏合在颈间的假“喉结”,在那强力溶解性的汤汁冲刷下,竟开始悄然松动、剥落。
与此同时,热汤升腾起的白雾钻进了沈望舒的鼻腔与喉咙。
她为了维持“沈望”身份而长期服用的“哑草汤”,最忌高温蒸汽催化。此时,原本干涩紧缩的声带在热气的逼迫下突然一阵剧烈麻痒,一种无法压抑的冲动从胸腔喷薄而出。
“咳!咳咳……”
沈望舒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随着这阵咳嗽,她喉咙里那种如生锈锯片摩擦的沙哑声竟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属于女子的清越与娇柔。哪怕她拼命压低声调,那声音里带着的绝望颤音,也如银铃碎地,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之上。
“沈大人,你的声音……”赵勋的眼睛里爆发出野兽见到血肉般的嗜血光芒。他等这一刻已经等得太久,久到甚至不需要皇帝下旨,他便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疯狂。
“看来沈大人的喉疾,倒被这碗热汤‘治’好了啊!”赵勋猛地跨前一步,在沈望舒忙于稳住周景疏、避之不及的瞬间,一把攥住了她的左侧袖口。
“放开……”沈望舒侧过头,长发在刚才的挣扎中已经松散了些许,她原本清冷如霜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惊惶。
赵勋不仅没放,反而狞笑着向下用力一拽,借着那股狠劲,另一只手呈鹰爪之状,狠戾地扫向沈望舒的头顶。
“本官倒要看看,你这皮囊之下,究竟是个什么妖孽!”
只听“啪嗒”一声脆响,那方象征着三甲探花荣耀、沈望舒戴了三年的乌纱帽,被赵勋狠狠扫落在金砖铺就的地板上。帽子骨碌碌地滚远,而原本被发簪与特制发带紧紧束缚的长发,在失去禁锢的这一刹那,如同被剪断了丝线的泼墨,在众目睽睽之下,顺着她单薄的肩膀轰然散开。
乌黑的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遮住了她领口被烫伤的红肿,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惊人。
那一瞬间,殿外风雪骤停,殿内落针可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生生劈裂。满堂红紫官服的重臣,连同上首那威严如山的帝王,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了大殿中央的那个身影。
周景疏感觉原本支撑着自己的那个清瘦身躯微微一僵。他费力地抬起头,视野在药力的折磨下已经变得模糊重叠,但他依旧看到了那抹散落在自己掌心的长发。
那是他曾无数次在梦中渴望触碰、却只能在暗室中克制隐忍的真实。
沈望舒站在那里,长发垂至腰间,几缕碎发被汗水和汤渍黏在脸颊边。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翰林编修,亦不再是那个沙哑古板的清贫儒生。在这一袭冰冷威严的青色官袍与雪白丧服的掩映下,她终于在这一刻,暴露了那具隐瞒了整整十年的女子之身。
裂痕已经产生,且在瞬间崩坏为无可挽回的深渊。
死寂,如潮水般淹没了太极殿。在这极致的华丽与极致的丑恶之间,沈望舒缓缓抬起头,那张如霜似雪的绝色容颜上,没有恐惧,竟透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向死而生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