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穿着私人的鞋
上午十点二十七分,车停在白山脚下。
雪比山外厚得多。许衡推开车门,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回头:“到了。”
后座没动静。
“陆沉。”
“嗯。”
“到了。”
“我知道。”
“那你下来。”
陆沉睁开一只眼睛:“冷。”
“这里是白山。”
“所以才冷。”
许衡无话可说。陆沉终于推门下车,靴子踩进积雪,咯吱一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顶陷在低压的云里,雪
线一直压到半山腰,远处的林子没有颜色,只剩深深浅浅的灰。
沿着临时清出来的山路往上,走不到百米,他停了一下。
路边站着个穿搜救服的男人在抽烟,四十岁上下,瘦,帽檐压得很低。许衡低声说:“康立,第一个发现尸体
的。”
康立也看见了他们,夹着烟点了点头,没有过来。陆沉的视线在他帽檐的阴影上停了一秒,没看清脸,便收
了回去。
“走。”
警戒线旁,周砚川拿着一叠现场照片。“睡醒了?”
“没有。”
“那你现在是什么状态?”
“梦游。”
“很好。”
许衡把初勘记录递过去:尸体周围没有发现拖拽沟,也没有能直接对应尸体的新鲜鞋印;搜救人员已经进出
过,原始痕迹还需要筛。周砚川看完,朝警戒线里抬了抬下巴。
陆沉走进去,没有急着靠近尸体。他先把四周看了一遍:雪地,树,岩石,被踩过的区域已经用标杆重新圈
好。然后才蹲下,从脸,到颈部,到胸腹和四肢,最后才是衣服。
尸体保存得比想象中完整。低温拖慢了腐败,五官还能辨认。一个陌生男人,至少不是周砚川见过的那九个
人。
“没有证件,没有手机,没有钱包。”周砚川说,“指纹要等处理后才能看。”
“嗯。”陆沉的目光落在外套上,“这件是谁的?”
“韩越。”
照片递过来,同一件外套,颜色、款式、袖口磨损的位置都对得上。陆沉看了很久,没有再说话。
何法医走过来蹲下检查。“现场没有发现明显的新鲜外伤。死因、死亡时间,在这里下不了结论,得回去在受
控条件下处理。”
“现场能确定什么?”周砚川问。
何法医想了想,指了指尸体周围:“尸体和地面、雪层的接触状态,不太像经历过完整的长期埋藏。如果从死
亡那天起就一直在这里,反复冻融,接触面通常会更复杂。”他顿了一下,“只能说,有被后来放到这里的可
能。”
“什么时候放的?”
“不能确定。”
“几天前?几年前?”
“都不能。”何法医摇头,“现在只能把‘原地死亡、长期留存’和‘死后转移到这里’当作两个方向。”
陆沉的目光落到尸体脚上。“鞋。”
一双旧登山鞋,鞋面磨损得厉害,鞋带却系得很紧。“陈启明的。”许衡翻开档案,“六年前发现他的时候,他
光着脚。”
何法医拦住了要动手的技术员:“拍照取样完成之前,什么都别动。”
取样很快有了第一批东西:尸体指甲缝里有一点细碎的深色残留物,像是植物;鞋取下来以后,鞋垫边缘还
有一小块浅褐色的东西,同样单独封存。
“和白山这里的植物一样吗?”许衡问。
“不知道。”何法医把物证袋封好,“先别猜。”
陆沉站起来,问周砚川:“陈启明的鞋,六年前为什么会没了?”
“当时判断是遗失。”
“谁判断的?”
“现场搜寻组。”
“名单。”
周砚川没有马上递。“你想查六年前的现场?”
“现在有人穿着陈启明的鞋,这还不够?”
周砚川看了他一会儿,把名单给了他。
十一点零三分,康立被叫到警戒线外。他没有再抽烟。
“昨晚几点开始巡山?”
“一点二十左右。”
“几点到这一片?”
“两点四十上下。”
“谁先看到的尸体?”
“我。”康立说,“其他人落在后面,大概五十米。我走最前面,听见树枝响,像有人踩过去,就绕过来看了一
眼。然后看到手。”
“几点?”
“三点十七,我手机上有时间。”
“碰过尸体吗?”
“没有。”
“附近有鞋印、血、拖拽的痕迹吗?”
“没有。”
回答快得几乎没有停顿。周砚川没有马上指出,只是看着他。康立也看着周砚川。
片刻后周砚川说:“行了。”
康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警官,那个人⋯⋯”他回头看了一眼警戒线,“是不是六年前就死了?”
周砚川没有回答。“你为什么这么问?”
康立的嘴角动了一下。“路上听人说的。”
“谁说的?”
“⋯⋯记不清了。”
他没再回头。直到背影消失在林子里,许衡才低声问:“他是不是有问题?”
陆沉看着康立消失的方向。“现在还不知道。”
“你不是最会看人吗?”
“我又不是警犬。”
许衡憋了一下:“他一直在看自己的手。”
“那你该先查他的手,有没有碰过尸体。”
“他要是戴手套呢?”
“那就查手套。”
“手套也没有呢?”
陆沉笑了一下。“所以才叫查。”
十二点十分,六年前白山九号的原始档案送到了临时指挥点。纸张发黄,照片被重新扫描过。九名死者的资
料、衣物、鞋物和随身物品,分列在不同的表里。
陆沉在折叠桌旁一张一张地翻。韩越,陈启明,方志诚,赵兰,唐思远,李芸,梁浩,张楠,王璐。
韩越,外套确认。陈启明,鞋物遗失。其余六人,鞋物确认。只有王璐那一栏写着:无法辨认。
“为什么?”
许衡翻了几页:“鞋面严重破损,鞋底磨平,发现时已经冻硬。原记录认为无法和她生前照片里的鞋可靠比
对。”
“鞋还在?”
“在物证库。”
陆沉没有继续问,翻到现场照片。帐篷,雪地,陈启明的尸体——他停住了。“放大。”
陈启明躺在雪里,双脚赤着。旁边有一道很浅的痕迹,不是完整脚印,更像鞋底在雪面上擦过一次。
“这个,报告里写了吗?”许衡问。
周砚川走过来看了一会儿。“没写。可能是搜救时留下的,也可能是别的现场活动造成的,现在不能说明什
么。”
陆沉点头,没有反驳。他把九份档案并排摆开。
“你们六年前有没有问过一个问题?”
“什么?”
“谁是最后一个还穿着自己鞋的人?”
屋里静了下来。这个问题听起来太简单了,可六年前的报告里没有人回答过。他们记录了谁没有鞋,谁的鞋
遗失,谁的鞋无法辨认,却没有人把九双鞋放在一起重新核对。
“不是问鞋怎么丢的。”陆沉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是问,最后一次确认他们还活着的时候,鞋在不在脚上。”
“你怀疑当年的记录有遗漏?”
“不知道。但现在至少有一样东西能证明点什么。”他抬头,“陈启明的鞋。六年前没人找到,六年后它穿在一
个陌生死人脚上。”
周砚川没有接话。陆沉看着那九个名字,忽然说:“先别找第十个人。”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连前面九个有没有数对,都还不知道。”
门口有人喊:“周队!”
技术员拿着一个透明物证袋走进来:“尸体附近,又发现一样东西。”
里面是一小块黑色布料,边缘磨损,上面有两个褪色的字。
韩越。
许衡愣住了:“又是韩越?”
“发现位置?”陆沉问。
“距尸体七米,东北方向。”
陆沉看着那块布。尸体身上已经穿着韩越的外套,七米外,还有一块韩越的布。他没有碰物证袋,过了很久
才说:
“六年前丢的东西,在一件一件回来。”
他抬头看向窗外。雪已经停了,山林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把当年白山九号所有的现场照片,再给我一份。我想看看,他们到底丢了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