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没有登记的那个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分,林知夏拿到了一份旧巡山记录。
记录的最后一页,只有一个名字:常明海。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2019 年 1 月,调离北侧巡逻线。
六年前,他是白山北侧的夜班巡山员,现在已经退休。
“他住得不远。”许衡把车停在一栋老居民楼下,“我联系过他,愿意见我们,只说记得那晚。”
陆沉坐在后座,没动。“说明他手里还有东西。”
“也可能只是老人愿意配合调查。”林知夏说。
“你总是先给别人留一条路。”
“证据还没把路堵死。”
他说不过她,只好下车。
常明海住在六楼。开门时他先看了一眼林知夏的警察证,目光停了两秒,才侧过身。“进来吧。”
屋子很小,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白山旧照片,北侧入口连现在的栏杆都还没有。他倒了三杯
水,放下杯子时,手指停了一下。
“当晚二十二点四十二分以后,您还记得什么?”林知夏翻开本子。
“下雪。”
“还有呢?”
“没什么。”
陆沉一直没说话,直到常明海抬头。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那个答案几乎没有停顿地浮了上来:
工作。
只有两个字。陆沉低头喝了口水,没有说出来。
“您有没有听见车?”林知夏问。
沉默了几秒。“有。”
“几点?”
“记不清。”
“方向?”
“北边。”
“看见车了吗?”
“没有。声音很重,老车。”
“还有吗?”
“没有了。”回答得很快。
林知夏看了他一会儿,把一份复印件推过去。“您以前的巡逻记录写得很细。雨声、施工声、动物,甚至有人
在北侧入口大声说话,您都会记。唯独那一晚,什么都没有。”
常明海的手停住了。“人老了,记性不好。”
“可您的记录里,从来没写过记性不好。”
屋里安静下来。陆沉放下杯子,开口,语气很轻:“您那时候,是不是在申请调岗?”
常明海抬起头。
“想离开夜班。”陆沉看着他,“那种时候,最怕出岔子吧。丢了这份工作,就什么都没了。”
常明海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更像是厌烦,一种藏了很多年、已经懒得再解释的厌烦。他盯着陆沉看了很
久:“你们怎么知道的?”
“猜的。”
林知夏没有看陆沉,笔尖却停了一下。
“⋯⋯对,我在申请调岗。”常明海低下头,“我女儿那年刚上高中,成绩不好,我想去市区陪她。那辆车没有
进我们负责的路段,它走的是老运输路,从林场一路通到北侧入口外面,那条路当时不归景区管,也没有夜
间车辆登记。我要是写下来,别人不会只问我听见了什么,还会问我为什么没去看,为什么没拦,为什么没
报警,最后还会问我——”他顿了一下,“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您看见了吗?”
“没有。”
“后来白山出事,您想过说吗?”
“想过。可那时候再说,没人能证明我听见的是什么了。我已经退休,女儿也工作了,我不想因为一句记不清
的声音,把自己拖回去。”
“那今天为什么说?”
“因为你们又开始查了。”他抬头,“这时候再说什么都没听见,反而更奇怪。”
林知夏没有再问。这个解释,至少符合一个普通人的逻辑。
楼道里,林知夏在转角停下来。“你刚才在用他的软肋。”
“它管用。”
“我知道管用。”林知夏看着他,“但我不接受靠这种方式拿口供。这份口述,我只会记成‘常明海称听见一辆
老车,来自老运输路方向,时间不详’,不会多写一个字。”
“你可以不写。”
“我会写,只写他说的,不写你是怎么问出来的。”她顿了顿,“下次,先告诉我。”
陆沉没回答。他往下走了两级,才说:“他没撒谎。”
“你怎么知道?”
“感觉。”
“我不接受感觉。”
“那就当我没说。”
他先下了楼。林知夏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她知道他有自己的判断方式,也知道这个人最麻烦的地方,是
经常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却从来不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上午十一点,三个人回到调查组。林知夏把 00:41:26 的原始录像又调出来,这一次她不看人,看人手里的东
西。
技术员做了增强处理,下午一点十七分,结果送回来。
没有奇迹,脸依旧是一团阴影。但那个长条形的东西终于有了轮廓:一只黑色的工具袋,袋口附近有一小块
浅色反光,像是贴着什么。许衡把亮度拉高,一个模糊的字符露了出来,只能看见最后两位:
“只能辨认到这里。”技术员说,“前面的字符缺失。”
林知夏没有把它当结论,只记下:工具袋,袋口标签末两位 16。然后她让许衡去林场管理处,调当年老运输路卡口的值班登记。
下午四点二十,一页发黄的纸传了回来。老运输路入口的卡口,当年有人在值班本上手写登记过夜间通行的车辆。
2018 年 12 月 9 日,21:13,一辆白色厢式运输车通过,车牌尾号 2716。驾驶员一栏没有填完整,只写了三个字:赵成林。
许衡抬头:“这辆车,和录像里的‘16’有关系吗?”
“目前没有。”
“只是同一天晚上出现了两个 16?”
“对。”
“要查吗?”
“查。但分开查。”林知夏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不得先入为主建立关联。
陆沉靠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同一个晚上,两个 16。你们警察就不觉得巧吗?”
“巧合很少,”林知夏合上本子,“但存在。”
“真麻烦。”
“你每次说这句话,都是因为我说对了。”
陆沉没有否认。
屏幕上,00:41:26 的画面还停着。那个人刚走进路灯的光,右手垂着,那只黑色的袋子在他腿边微微摆动,
袋口那一点反光,像一只没有眨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