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十六只

第二天上午九点，许衡把一摞打印纸放到桌上。

“2716 查到了。登记单位是恒茂林业物资运输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白山以北三十多公里，公司三年前注销

了。车还在登记里。驾驶员赵成林，六年前四十三岁，现在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陆沉靠在窗边转着圆珠笔：“活着？那倒省事。”

许衡看他：“为什么？”

“死人不会改口。”

“也不会说错话。”林知夏没有抬头。

陆沉笑了一下。“所以死人有时候更麻烦。”

公司虽然注销了，原始档案却散在工商清算材料、旧仓库记录和几份没有电子化的运输附件里。林知夏让许

衡一份一份翻。上午十点三十分，一张六年前的运输调度单被挑了出来：

日期：2018 年 12 月 9 日。车辆：2716。驾驶员：赵成林。出车时间：20:47。目的地：白山北侧老运输路，

旧设备场。货物：林业工具、照明设备、防水工具袋。下面还有一个附件编号：HM‑16。

“20:47 出车，21:13 过卡口，”许衡算了算，“中间二十六分钟，正常。”

林知夏点头。时间没问题，她要看的是货。

一张采购记录很快跟了上来：2018 年 11 月 27 日，恒茂采购防水工具袋，数量 16。再往后翻，是清算附件，

里面写明：HM‑16 是这批袋子的批次号，每只袋子在批次号后再加序号，从 HM‑16‑01 到 HM‑16‑16；供

应商备注里还有一行手写：编号印于袋口内侧。

许衡盯着那串数字，嘟囔了一句：“HM‑16，一共十六只，最后一只是 HM‑16‑16⋯⋯”

“还有 2716，还有录像里的‘16’。”陆沉替他说完，“数字有点多。”

“所以才要一条一条分开记。”林知夏说。

下午三点半，他们在赵成林家门口找到了他。他正蹲在院子里修一辆摩托，听见警察说明来意，没有表现出

明显的惊讶，只是把手上的油污在旧毛巾上擦了擦。

“白山？六年前？”

“这辆车是你开的吗？”林知夏递过去一张车辆照片。

“是。”他看了一眼就点头，“车牌记得。跑运输的，天天看自己的车牌。”

“这张调度单呢？”

“公司的单子。我负责这趟。”

“20:47 出车，21:13 进老运输路。”

“对。”

“货送到哪里？”

“旧设备场，老运输路走到头。”

“谁接货？”

“一个人。”

“叫什么？”

“不知道，没见过。”

“就一个人？”

赵成林的烟在指间停了一下。“我看到的是一个。”

林知夏没有追问，翻到货物栏：“防水工具袋，公司采购了十六只，都装上你的车了吗？”

“装了。”

“你数过？”

赵成林的手指在烟盒上敲了一下。“数过。十六。”

“卸的时候呢？”

“应该也是十六。”

林知夏的笔停了半秒。前一句，他答得又快又确定；后一句，却加了个“应该”。

陆沉在旁边懒洋洋地开口：“那袋子，好用吗？”

“还行。黑色防水布，口子往里翻，编号印在袋口里面，怕磨掉。”赵成林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公司以前都

是这么做的。”

林知夏没有说话。她没有告诉赵成林，00:41:26 的录像里，也有一只黑色工具袋，袋口附近同样有一点反光。

回车上的路，许衡先开了口：“他有问题。”

“目前只能说，有几处需要核实。”

“十六只，他回答得那么快。还有，他连编号印在哪都知道。”

“跑了那么多年运输，知道不奇怪。”林知夏看着车窗外，“奇怪的是，他知道得比你问的多。记得很清楚的人，

要么真的记得，要么提前想过。这两种，我现在分不出来。”

晚上七点四十八分，林知夏把所有资料重新理了一遍。

她在白板上写下四行：

11 月 27 日　采购 16 只，批次 HM‑16，序号 01—16 12 月 9 日 21:13 　 2716 过老运输路卡口 12 月 10 日

00:41:26 　录像：一人提黑色工具袋走出山口，袋口标签末两位 16 两条线只是交叉，没有证据证明同源

写完，她想起还有一份没有翻的材料：恒茂注销时的移交清单，上面写着，这批袋子最后转给了北岭设备维

修站。

许衡把清单翻到那一页：2019 年 1 月 16 日，恒茂移交，防水工具袋，十五只，HM‑16‑01 至 HM‑16‑15。又

翻到北岭的接收记录，日期是 1 月 17 日，数量也是十五只。

没有 HM‑16‑16。

陆沉本来已经在看手机，听见许衡念出来，抬起了头。

“采购十六只，”林知夏的声音很平，“移交十五只。”

“可能是填错了。”许衡说。

“可能。”

“也可能是少了一只。”陆沉说。

林知夏没有接话。她盯着那一行，过了很久，才在白板最下面添了一行字：

HM‑16‑16，去向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