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少了一只
清晨七点五十分,市局档案室的空调坏了。出风口只剩断断续续的一点冷气,吐着纸张、灰尘和旧木柜混在
一起的味道。
林知夏把三份东西摆在桌上:恒茂的采购记录,写着十六;移交清单,写着十五;北岭的接收记录,也是十五。
十六变成十五,有两种可能:要么有人填错了,要么真有一只袋子在中间不见了。她不喜欢靠猜,就往原始
附件里找。
恒茂的清算材料后面,夹着几页较薄的盘点附件,之前整理时被压在汇总表后面。她把它们抽出来。
第一张,是仓库原始盘点记录,右上角写着:2019 年 1 月 16 日,09:20,清算盘点完成。
防水工具袋,16 只。编号 HM‑16‑01 至 HM‑16‑16。
林知夏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编号上。
这一次,她终于把前后接起来了。不是哪一份写错了,而是同一天里,上午九点二十分,十六只袋子仍然全
在账上;到了下午正式移交,只剩十五只。
她在纸上写:1 月 16 日 09:20,盘点完成,16 只。再写:1 月 16 日下午,正式移交,15 只。最后写:1 月17 日,北岭接收,15 只。
在第一行和第二行之间,她画了一条短线,圈起来。缺口。
这是十六号袋第一次有了一个相对明确的消失窗口:2019 年 1 月 16 日 09:20 之后,到正式移交完成之前。
门被推开,周砚川拿着两个纸杯进来:“还没走?”
“把清算附件重新拆开看了一遍。”林知夏把盘点表推过去。
周砚川先看时间,09:20,再看数量,16,然后看移交单,15。他的目光在两张纸之间停了一会儿。“所以不
是两份资料打架。”
“不是。”
“那就查这几个小时。谁在九点二十以后,还能进旧设备场,又实际参与搬运或装车。”
说完他就走了。林知夏把这句话抄在时间线旁边,然后开始筛人。
先筛地点:旧设备场。再筛时间:09:20 之后。最后筛工作内容:装卸、搬运、清点辅助。
符合的一共三个人。两个是正式员工,一个负责机械设备,一个负责电气材料,工作记录都很清楚,中午前
就离开了旧设备场,下午没有参与装车。
最后剩下的,是陈远。
男,二十三岁,临时装卸工,2018 年 10 月入职,2019 年 2 月底结束临时工作,工作区域:北仓、旧设备场。
1 月 16 日,工作时间 09:00—15:30,工作内容包含设备整理、搬运、装车辅助。
林知夏把他的记录单独抽出来。他进入调查,不是因为谁指认,也不是因为他看起来可疑,只因为在十六号
袋消失的那几个小时里,他有实际接触旧设备场物资的机会。
她写:陈远,1 月 16 日 09:20 后仍在旧设备场,是否实际接触 HM‑16:待核。进入调查原因:时间与工作
范围重合。
没有再添任何一个判断。
上午九点,她给北岭设备维修站打了电话。接电话的陈师傅翻了半天旧单子:“十七号收的,十五只,01 到
15,没有 16。前一天恒茂那边下午来的人,具体谁,不记得了。”
“临时工呢?有没有叫陈远的?”
“⋯⋯不记得。”
她放下电话,把陈远的名字又往前翻。他有没有在更早的时间碰过同一批物资?
12 月 9 日。夜班名单:陈远,罗启文,临时装卸工若干。时间 18:30—22:00,区域:北仓、旧设备场。
林知夏的手指停在“22:00”上。夜班结束,只代表夜班结束,不代表所有人都在这一刻离开。
12 月 10 日,上午 09:10—10:25,辅助记录编号 C‑07,工作内容:剩余物资清点。她查了临时人员编号表,
C‑07,是陈远。
她又在一批和备用录像机一同封存的旧设备里找到了北仓旧设备场自己的一台独立录像盒。读取很顺利,12
月 9 日夜里的画面还在。
21:58。
一个穿着临时工制服的男人从仓库侧面经过。背对镜头。右肩背着一只黑色防水工具袋,袋口的标签只剩最
后两个字符:16。
林知夏把画面停了很久。
制服是统一发的,夜班名单上有好几个人。这个人是谁,她不知道。她只在记录里写:21:58,旧设备场,身
份未明,疑似夜班临时工,持有袋口标签末两位为 16 的工具袋。
下午三点,档案室的灯亮得有些刺眼。林知夏把所有材料按日期排开:
12 月 9 日 21:13,2716 过老运输路卡口。12 月 9 日 21:58,旧设备场,一名临时工背着标签末两位 16 的袋
子。12 月 10 日 00:41:26,北侧入口,一人从山里走出,提着标签末两位 16 的袋子。1 月 16 日 09:20,盘点
16 只。1 月 16 日下午,移交 15 只。
陆沉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靠在门框上。
“你不是睡了吗?”
“你们档案室空调坏了,睡不着。”他走过来,看了一会儿,“这条线,有一个地方不对。”
林知夏抬头。
“如果录像里 00:41 那只袋子,就是十六号,”陆沉指着时间线,“那它十二月十号在山上,到一月十六号盘点
的时候,仓库里却是十六只,一只不少。”
林知夏看着他。
“所以它得先回来,然后再不见。”陆沉说,“十二月去了山上,一月回到仓库,又在移交的那天下午消失。”
“前提是,00:41 那只袋子就是十六号。”
“对,你得先证明这个。”陆沉耸了耸肩,“证明不了的话,那就是两只不同的袋子,恰好都印着 16。”
“还有一种可能:它根本没回来,仓库里清点的十六只里,有一只是别的袋子冒充的。”
“那更有意思了。”
林知夏没有笑。她把这几个可能性一条一条写在纸边:
一、录像里的袋子不是 HM‑16‑16。二、它是,并且在 1 月 16 日 09:20 之前回到了仓库,之后又消失。三、
它是,但盘点的十六只里有一只是顶替的。
“三种可能,现在一种都不能排除。”她说,“但不管是哪一种,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什么?”
“那只袋子在三十七天里,经过了不止一个人的手。”
她把陈远的名字圈起来,在旁边补了一行:
先查 1 月 16 日 09:20—正式移交完成期间,他实际搬过什么。
陆沉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开始下了,档案室的灯一盏接一盏熄掉,只剩桌上那张盘点表,09:20,16 只,安静地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