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九点二十七分
会议室里挂着一张旧设备场的平面图，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林知夏用笔尖点着东侧：“B 区。HM‑16 九点二十盘点完成以后，没有被封存，仍然放在这里的临时物资架
附近。”
“九点二十不是封存时间。”陆沉靠在椅子里，转着一支没有盖子的笔，“只是最后一次确认数量的时间。”
“对。”
平面图上，B 区靠着内墙，旁边只有一扇通往内部通道的门。当年的照片里，那扇铁门的油漆已经剥落，门
把手周围有一圈被反复摩擦出来的亮痕，很窄，一次最多只能让两个人并肩通过。
这意味着，从九点二十开始，任何进入那里的人，都有可能改变 HM‑16 的状态。
许衡把当天的工作记录整理出来，陈远的几个节点依次排开：09:35，A 区清理、分类、转运；10:05，B 区设
备转移，使用推车 B‑07；10:43，北侧装车区；15:10，协助清理 B 区临时物资架，搬运至北侧装车区。最后
一条，是后来补进档案的记录。
“补进去的，”林知夏说，“不能当原始记录用，只能参考。”
她在陈远的名字旁边写：重点核实。没写“嫌疑人”。
陆沉看了一眼：“这样就对了。”
他们很快联系上了当天负责现场管理的韩志强。
“我们在核实 2019 年 1 月 16 日旧设备场的物资移交，”林知夏说，“哪一批？HM‑16，防水工具袋。”
“那批不是十六只吗？”
“上午九点二十是十六只，下午移交是十五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旧设备场东西多，搬运的时候，偶尔会对不上。”
“你当时知道少了一只？”
“移交的时候才知道。”
“谁发现的？”
“我。”
“查过吗？”
“查过，B 区，装车区。”
“按编号找的吗？”
“⋯⋯只对数量。”
林知夏没有评价，翻开当天的工作记录：“陈远，当天是你安排他工作的？”
“对，临时工。”
“下午三点十分，他从 B 区物资架搬东西去北侧，你知道吗？”
“这个我不清楚。”
“你刚才说，当天是你负责调配。”
“调配，不代表每一件小事都记得。”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合理。林知夏没有逼他，只是问了另一件事：“九点二十七分，B 区内门开启，管理员编号
H‑03。”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下来，这一次，安静得很明显。
许衡低头看资料。H‑03，正是韩志强。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可能是我。”
“你进去做什么？”
“看看东西。”
“什么东西？”
“设备。”
“哪种设备？”
“这个⋯⋯记不清了。”
陆沉伸手接过电话：“韩先生，九点二十七分，盘点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
“那应该不是去盘点。”
“可能就是看看。”
“看哪一批？”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陆沉没有催，笑了一下：“好，那先这样。”
电话挂断。许衡问：“你觉得他在撒谎？”
“我觉得，他在缩小自己的记忆。”
“什么意思？”
“他不是不知道九点二十七分发生过什么。”陆沉把门禁记录推过去，“他是不愿意给这几分钟起一个具体的名
字。”
门禁系统留下的只有三个东西：09:27，B 区，H‑03。
“监控呢？”许衡问。
“B 区没有有效记录。当年的备用硬盘也坏了。”
“关门记录？”
“只有开启记录。”
林知夏看着那扇铁门的旧照片。门漆剥落，门轴生锈，下面积着常年没人清理的灰。可现在，它忽然变得重
要起来：他们知道有人在 09:27 打开过它，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重新关上，更不知道在这段时间里，有没有
别人从那里进出。
“只有 H‑03 的卡留下了记录。”许衡说。
“这只能证明，只有他的卡留下了记录。”陆沉看着那张纸，“不能证明只有他一个人进去。”
林知夏忽然问：“09:35 的工作单，是谁填的？”
许衡翻到工作单底部，那里有一个签名：孙德明，旧设备场当天的设备登记员。
林知夏把名字记下来。
陆沉的注意力却还停在 09:27 那一行。“B 区这边，09:20 盘点结束，09:27 门打开，然后一直到 10:05 陈远
第一次出现在 B 区记录里，中间有三十八分钟。”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这三十八分钟，B 区唯一留
下来的东西，就是一张门禁记录。”
“A 区的 09:35，和 B 区没有关系。”林知夏说。
“我知道。所以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谁在记录之前，看见了什么？”
“你想查孙德明。”
“我想查，他为什么知道陈远是九点三十五开始搬东西的。工作单是登记，登记之前，总得有人先看见。”
林知夏想了想，在本子上写下几行：
一、明天先找孙德明，不要提九点二十七，也不要提 B 区的门。二、再找陈远，先问工作，不问袋子。三、韩
志强那边，等他自己再联系。
陆沉看着她：“你想看他自己会不会说出来。”
“如果他们真的不知道这个时间，就不会说。”林知夏合上本子，“如果他们说了，就不是我们告诉他的。”
“你们警察真的很会等。”
“比起猜，等更便宜。”
晚上十点四十，林知夏的手机响了。是值班民警。
“林警官，楼下有个人，说姓韩，叫韩志强。他不肯进来，就站在门口。”
林知夏下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韩志强站在路灯下面，帽檐压得很低，手里什么都没拿。看见她，他没有
寒暄，直接说：
“九点二十七那扇门。”
林知夏等着。
“不是我自己要开的。”他说，声音很低，“我想了一下午，不能当没这回事。”
“那是谁要你开的？”
韩志强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明天。明天我再来，今天⋯⋯我得先想想怎么说。”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扇门，我进去的时候，是开着一条缝的。”
林知夏站在原地，没有叫住他。雨后的路面反着路灯的光，远处有车碾过积水，声音拖得很长。
她掏出笔，在本子上写：韩志强称：09:27 非本人主动开门；称进入时内门已开一条缝。——口述，待核。
写完，她又在“已开一条缝”下面，画了一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