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没有人告诉他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七分，孙德明被带进来，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三分钟。
他五十岁上下，头发已经有些发白，右手提着一个旧帆布包。进门先看了林知夏一眼，又看了陆沉一眼，最
后才坐下，把包放在腿边。
“你们问的是一月十六号那天的登记？”
“对。”林知夏把复印件推过去。纸已经泛黄，最上面一行写着：09:35 A 区清理、分类、转运。
孙德明只看了一眼就点头。“这是我写的。我的字，我认得。”
“九点三十五，是你写下这行字的时间，还是事情实际发生的时间？”
“实际发生的时间。现场做完一项，报给我，我再登记。”
“那是谁告诉你的九点三十五？”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纸。“现场的人。”
“谁？”
“记不清了。”
答得很自然，自然得像被问过很多遍。陆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搭在帆布包上，拇指无意识
地摩挲着包带的边缘。
林知夏换了个方向。“你们当时的登记，精确到分钟？”
“基本上。设备登记嘛，差几分钟，后面不好对。”
“盘点是九点二十完成的。从那以后到十点，你在哪里？”
“登记室，一直在。”孙德明答得很顺，“哦，九点二十七的时候，我还给 B 区打过一个内线，问东西放哪儿。”
屋里静了一秒。
林知夏的笔没有停，字却写得更慢了。许衡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从昨晚到今早，所有通知里只有一句“核
对一月十六日登记”，九点二十七，B 区，内线，没有人对他说过一个字。
“记得这么准？”林知夏问。
“习惯了。”孙德明笑了一下，“干这行，时间不准，后面的账就对不上。”
“打给谁？”
“韩志强。”
“问什么？”
“问 B 区的东西放哪儿。”
“盘点刚结束七分钟，为什么要问东西放哪儿？”
孙德明的拇指停在包带上。“可能是⋯⋯现场有人来问我，我答不上来，就打过去了。”
“谁来问的？”
“记不清了。”
又是这四个字。林知夏没有再追，把记录合上。“孙先生，今天来之前，有没有人告诉你我们主要想问什么？”
“说是一月十六号的登记。”
“没有提到时间？”
“没有。”
“也没有提到 B 区？”
孙德明摇头。他的脸色很平，只是端起面前的水，喝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林知夏让他先回去，留下联系方式。门关上以后，许衡压低声音：“他怎么知道九点二十七的？昨天没有任何
人⋯⋯”
“所以要先排除一件事。”林知夏说，“昨天有没有人跟他提过这个时间。”
许衡调出通知记录：通知电话由值班民警打出，通话四十一秒，内容只有一句，“请于明早八点五十到市局，
协助核对一月十六日旧设备场登记”。
“没有人告诉他。”
“也可能是他记得很准。”林知夏说，“这是第二种可能。”
陆沉靠在窗边，没有接话。他想起孙德明说“内线”的时候，眼睛没有往旁边飘，而是直直落在林知夏脸上。
像是背熟了一句话，在确认对方有没有接住。
十点整，韩志强来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进门先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攥得有些皱。林知夏没有急着问，先把当天的工作
记录推过去：2019 年 1 月 16 日，09:27，B 区内门开启，备注：协助开门。
“这个我记得。”韩志强说，“我昨晚想了一整晚。”
“为什么开门？”
“孙德明在内线里让我进去，说登记和现场对不上，叫我进 B 区核一下。”
“几点的电话？”
“九点二十五六。我放下电话，走过去，刷卡，九点二十七。”
和孙德明说的对上了。林知夏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问：“你昨晚说，你进去的时候，内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是。我刷了卡，门响了一声，其实一拉就开了。”韩志强想了想，“那扇门一月初就有毛病，锁舌磨了，关不
严。我报过维修，没人来修。”
“所以门禁记录只能证明，你的卡刷过。”
“对。”他苦笑了一下，“我昨天在电话里含含糊糊，是因为⋯⋯我怕被问。”
“怕什么？”
“怕被问，我进去以后做了什么。”韩志强低下头，“我什么也没做。看了一圈，B 区的东西都在，没觉得少什
么，我就回北侧了。后来移交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只袋子，我才想起来，我当时没数，也没看编号。我不想被
人说，是我进去的时候没发现。”
林知夏没有评价。“你进去以后，看到什么？”
“货架，设备，还有一辆推车。”
“什么推车？”
“B‑07。”
“车上有东西吗？”
“有几个黑色袋子。”
“几个？”
“没数。”
“袋子在车上，还是在货架上？”
韩志强愣了一下。“在车上。”
林知夏的笔停住了。“确定？”
“确定。车是推到门里面的，袋子堆在车板上，我还绕了一下。”
“你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人吗？”
“没看到。”
她把这一条记下来：09:27，韩志强称进入 B 区时，B‑07 停在门内，车上有数量不明的黑色袋体，未见其他
人员。口述，待核。
写完，她没有马上抬头。九点二十，十六只 HM‑16 清点完成，书面记录里，它们的位置是 B 区临时物料架。
九点二十七，同一批袋子，至少其中一部分，已经在一辆推车上。
中间，只隔了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