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七分钟

中午十二点十分，林知夏把旧设备场的平面图重新铺开，用红笔圈出两个点。

一个是 B 区临时物料架，第三层。盘点表上写得很清楚：九点二十，HM‑16 十六只，存放位置，B 区临时物

料架第三层。

另一个是 B 区内门里面，那辆停在门边的推车：B‑07。

“九点二十到九点二十七，”她在图上写下一个数，“七分钟。”

许衡凑过来。“韩志强说袋子在车上。”

“那是口述。盘点表是书面记录。两条放在一起，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七分钟里，有人动过那批袋子，或者其

中一部分。”

“B‑07 的使用登记，第一条是十点零五分，陈远。”

“所以这七分钟里的使用，没有登记。”

陆沉靠在门边，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的烟。“一辆推车，自己跑过去，自己把袋子装好，再自己停到门边。”

“不排除设备自己动。”林知夏没有抬头。

“你们警察讲笑话的时候，也这么认真？”

“我没有讲笑话。”

陆沉笑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着看了一圈。“那我说件正经事。昨天孙德明坐在我对面，我看清了他的脸。”

林知夏终于抬起头。

“答案是两个字：名声。”

“你是在告诉我，还是在提醒我？”

“你说过，下次先告诉你。”陆沉把烟放回口袋，“我告诉你了。”

林知夏看了他几秒。她想起楼道里那一次，他一个字没解释，转身下了楼。这一次，他先开了口。

“我不会用它问。”她说，“我只问事实。”

“随你。”

“但谢谢你先说。”

陆沉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到窗外，像是没听见。

下午三点，孙德明又被请了进来。

林知夏这一次没有提任何一个时间。她只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盘点表，写着 HM‑16 放在 B 区第三层；韩

志强的口述记录，写着九点二十七分车上有黑色袋子；还有平面图。

“孙先生，”她说，“九点二十以后，B 区的袋子从架子上到了车上。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会叫韩志强进去核对。”

孙德明沉默了很久。他的手一直放在帆布包上，没有再摩挲包带。

“我没有进去。”

“我知道您没有 B 区的权限。”

“九点二十几分，我路过 B 区门口。”孙德明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想把一张标签送过去，让他们贴到盘点过

的架子上。我走到门口，发现门没关严，露着一条缝。”

林知夏没有说话。

“我推了一下，没推开，就从缝里看了一眼。里面有一辆车，停在门边，车上堆着黑色的袋子。我没看见人。

可是我听见了动静。”

“什么动静？”

“卷帘门。”孙德明说，“B 区北边那扇卷帘门，一拉就哗啦一下，声音很大。我听见它响了一声，然后就安静

了。”

“几点？”

“九点二十五。我看了一眼表。”

“然后呢？”

“我退回来了。”孙德明的喉头动了一下，“我是登记员，B 区不归我管。盘点刚做完，我要是跑去说 B 区出了

事，别人会问，一个登记员，怎么会在 B 区门口。我这份工作做了二十多年，没出过一次错。”

“所以您给韩志强打了内线。”

“让他进去核一下，就说登记对不上。”

“您没有告诉他，您听见了卷帘门？”

“没有。”

“也没有告诉他，车上有袋子？”

“没有。”

“为什么？”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看见了。”孙德明低着头，“他一进去，要是有问题，是他的区域，是他发现的。跟我没关

系。”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来。林知夏把他说的每一句都记下来，没有出声，也

没有表情。她知道这段话里最重的，不是“没有告诉他”，而是“跟我没关系”。

“还有一处。”她把旧登记册翻到一月十六日那一页，“九点二十和九点三十五之间，有一行没有签名的小字：

B 区时间需核对。是您写的吗？”

“是。”

“您上午说九点二十七，说得很准。韩志强说，他九点二十五六接到电话，九点二十七才刷的卡。”

“后来他把门禁时间告诉我，让我在登记上注一笔。”孙德明说，“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就写了这么一行。二十

七这个数，是那时候记住的。”

“后来呢？”她问，“九点三十五，A 区，是谁告诉你的？”

“陈远。”孙德明说，“他九点三十五前后来登记室，说 A 区开始搬了，让我记一下。”

“他当时什么样？”

孙德明想了想。“喘得很厉害。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搬东西累。”

林知夏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没有写“喘得很厉害”，写的是：孙德明称，陈远九点三十五前后到登记室，当时

呼吸急促。口述，无法核实。

“这六年里，您为什么一直没有说？”

“没人问过。”孙德明看着她，“那天移交，少了一只袋子，我听到的时候心里一沉。可他们说是搬运时对不上，

算损耗，我就⋯⋯”他没有说完。

“您就当没这回事。”

孙德明没有否认。

下午四点五十，许衡拿着秒表从内部通道那头跑回来，额头上有汗。

“从 B 区卷帘门出来，沿内部通道到登记室，走快一点，六分五十秒。”

林知夏看着秒表上的数字。九点二十五，卷帘门响；九点三十五前后，陈远到登记室。时间是够的。

“这只能说明，时间够。”她说。

“不能说明他就是那个人？”

“不能。”林知夏合上本子，“也不能说明不是。”

陆沉靠在门框上，声音懒洋洋的：“你们警察最折磨人的地方，就是明明已经走到这儿了，还要告诉我，不能

往前走。”

“走到这儿，是因为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林知夏说，“往前走，也得一步一步。”

她把桌上的材料整理好。陈远，十点零五，B‑07；十点四十三，北侧装卸区；十五点十分，B 区临时物料架

清理，未归类防水袋。这几条，是明天要查的东西。

先查东西，再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