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九个人之外
早上八点四十,市三院的旧病历传了回来。
2007 年,男,十六岁,左锁骨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后复查记录齐全,内固定物的型号和位置在病历里
写得很清楚。法医的复核意见附在后面:尸体左锁骨内固定物的型号、位置,与病历一致。家属的 DNA 比对
也回来了:罗启文的母亲,六十六岁,亲缘关系支持。
身份确认:罗启文。
林知夏把结论抄进本子,又在下面列了几行:
最后确认存活:2018 年 12 月 9 日 21:58,旧设备场录像。死亡时间:未知。死因:未知。尸体发现位置:不
能证明为死亡现场。
然后是另外几项检验的结果。
韩越外套内袋里的那颗纽扣,底部压印的“L”是制造批次标记,与恒茂临时工制服的纽扣同批。尸体指甲缝
里的深色残留,是白山北坡低海拔灌丛的植物,而尸体被发现的位置,海拔比那种灌丛的生长带高出三百多
米。鞋垫边缘那点浅褐色的东西,成分与旧设备场仓库常用的防锈润滑脂同类。
每一项,鉴定意见都写着同一句话:特征相符,不唯一。
她没有急着把它们连成一个故事。这三项能说的,只有这些:这个人生前去过北坡低处;接触过旧设备场的
物件;穿过,或者碰过恒茂临时工的制服。他后来被放到雪线以上,穿着韩越的外套和陈启明的鞋。是谁放
的,什么时候放的,不知道。
接下来是康立。
林知夏把他的靴底花纹和那串“第二条路”的脚印做了比对,不符。搜救队的对讲频道记录也调了回来:凌
晨四点十二分,有队员在频道里说了一句“警察说那衣服是六年前白山九号的”,当时康立在线,没有回话。
“他那句‘是不是六年前就死了’,”许衡说,“原来是在频道里听到的。”
“可以这样理解。”林知夏说,“他说的‘路上听人说的’,可以被核实了。至于他当时为什么说没有鞋印,现场
夜里,雪还在下,手电照不全,也不能证伪。”
她在“康立”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括号:与脚印不符;陈述来源可核实;其余未发现。
第二条路的主人,没有名字。
下午四点,陈远被请来第二次。
他比第一次安静,手没有再摆来摆去。林知夏把 21:58 的照片推过去,只问了一句:“认识吗?”
陈远看了很久。“罗启文。”
“确定?”
“衣服。”他说,“脸看不见。他那天就是穿这件。”
林知夏没有追问,等他自己往下说。
“十二月九号,”陈远的喉咙动了一下,“我最后看见他,大概九点五十,在仓库侧门。他背着个黑色的袋子,
说去北边放一下。”
“北边是哪里?”
“老运输路,往山那边。”
“放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
“你为什么第一次不说?”
“怕被扯进去。”陈远低着头,“罗启文后来一直没回来,没人说他怎么了,我就⋯⋯当没这回事。十点下班,
我以为他先走了。”
“那一月十六号的袋子呢?”
陈远的肩膀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十五点十分,我在 B 区清理货架,看见一只没有标签的黑色防
水袋,放在最里面,我不知道算谁的,就搬到北侧去放着了。后来再没看见。”
“你为什么刚才说没有编号?”
“因为它真的没有。”他抬起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HM‑16 的袋子,标签是撕掉的。我没敢多想,怕问我
撕的是不是我。”
“那是不是你?”
“不是。”陈远看着她,“我没撕。”
林知夏没有评价。她把这几句话原样记下来:陈远称,十二月九日约 21:50,罗启文背着黑色防水袋,称去
北边放一下;陈远称,1 月 16 日 15:10 发现的未归类袋无标签,被他搬到北侧后下落不明。口述,均待核。
走出询问室,许衡忍不住说:“他说的,能对上。”
“能对上的,不等于是真的。”林知夏看着窗外,“能对上,是说他的说法没有被已知材料推翻。仅此而已。”
晚上六点十三分,周砚川到了办公室。
林知夏把整个材料递过去。“死者确认了,罗启文。”
周砚川翻了几页。“陈远?”
“人在。”
“那九个人呢?”
她没有马上回答,把 22:42 的记录翻出来,放在他面前。
“营地值班室 22:42 最后一次点名,‘9 人,全部确认’。以前我们看到这句话,都自动理解成:山上当晚只有
九个人。”她说,“可那份点名,点的只是景区营地登记的九个人,也就是后来九名死者的名字。恒茂的夜班
名单、临时装卸工、巡山员,都不在这九个里面。”
周砚川看着那张纸。“所以山上当晚实际有几个人,不知道。”
“不知道。”林知夏拿起笔,把本子上那一行改了:
营地登记人数:9。当晚山上实际人数:未知。
她停了一下,把笔放下。
“00:41:26 走出北侧入口的那个人,是不是九个人之一,我不知道,也不能假定。同样,没有证据说他一定不
是。”
周砚川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问:“罗启文的死呢?”
“案子可以先按现有证据收束。”林知夏说,“身份确认,最后存活时间确认,其余未知项全部列入待查清单。”
“那个 00:41 的人?”
“另案。”
“昨夜的脚印,换衣服的人?”
“也另案。”
周砚川把照片放回桌上。“继续查。”
“嗯。”
陆沉一直靠在窗边,听到这里,才轻轻笑了一声。林知夏回头看他。
“笑什么?”
“你在清单上,写了‘未知’。”
“未知就是未知。”
“挺好。”陆沉说,“至少,不是假的答案。”
晚上八点零三分,林知夏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陆沉一个人。桌上还摊着恒茂的临时物流人员登记,他随手翻着,翻到北仓那一页,目光停住
了。
马会成。十二月某日。工作地点:北侧旧设备区域。
他的手指停在这个名字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摸出一张已经发软的旧照片,边角被手指磨得起了毛。照片里的陆沉才七八岁,
旁边站着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手里拿着一杯蓝莓冰淇淋,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往右上方翘:
会成拍。
那是招弟的字。
陆沉看了很久。他知道,同名不等于同一个人。他也知道,现在这张桌子上,没有任何一页纸可以把这两个
名字连起来。
他把照片放回内袋,把登记册合上,放回原来的位置,页角对齐,和别人翻开之前一模一样。
没有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