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记得的人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六分,林知夏把一份名单放在周砚川桌上。
“当年参加游戏的十二个人,三个搬走了,两个联系不上,一个在国外。剩下六个里,一个愿意见我
们。”
陆沉坐在窗边拆面包。“叫什么?”
“赵岑,男,二十六岁。”
“跟我一样大。”
“对。所以十一年前,他和你一样,十五岁。”林知夏又拿出另一份资料,“沈砚三十二岁,十一年前
二十一。他不可能是当年的参与者。”
陆沉把面包放下。
赵岑住在城南一栋没有电梯的旧楼里,楼道堆着纸箱,还有一辆坏掉的儿童自行车。开门的是个戴
眼镜的男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他先看见林知夏,有些意外,再看见陆沉,目光停住了。
“你⋯⋯”
“好久不见。”陆沉说。
赵岑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又回到脸上。“你以前是不是总坐左边?”
陆沉微微一怔。
“玩游戏的时候。”赵岑像是不太确定。
“你记得?”
“记得一点。进来吧。”
屋里很小,赵岑给他们倒水,手有一点抖,不是紧张,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就在他把水杯放到桌
上的时候,陆沉看清了他的整张脸。
答案浮上来:安心。
两个字,没有原因,也没有画面。陆沉端起杯子,没有说话。
“我们是来问沈砚的。”林知夏说。
赵岑的手停了一下。“他死了?”
“你认识他?”
“听说过。半个月前,他来找过我。”
“说了什么?”
“问我,还记不记得那场游戏。”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记得。”
“他信了吗?”
“不知道。他在以前的学校门口等我,说想看看教室,门锁了,我们就站在门口聊了一会儿。”
“聊什么?”
赵岑笑了一下,笑得很浅。“你们现在查的,不就是这个吗?他说,有些事情,你记得越清楚,就越
可能是假的。”
陆沉忽然问:“他还说了什么?”
赵岑看着杯子,过了很久。“他说,‘你真的确定你记得的是那一天吗’。”
“你怎么答?”
“我没答。”他停了一下,“他走的时候说,他终于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
“没说。”
离开居民楼,林知夏一路没说话,走到楼下才开口:“他说谎了。”
“哪里?”
“他说沈砚没告诉他。可他明显知道点什么。”
“嗯。”
“你就只会嗯?”
“我说什么?”陆沉看着街对面的红灯,“哪一句都可能是真的。”
“你每次都这样,什么都不肯确定。”
“因为确定是很贵的东西。”
林知夏停住脚步。“你是不是知道《选择题》到底是什么?”
“知道一点。”
“多少?”
“够让我不想再玩一次。”
“那当年为什么玩?”
“因为十五岁的时候,谁都觉得自己不会输。”
红灯变绿,人群开始过马路,林知夏没有跟着走。“你输过吗?”
陆沉回头看了她一眼。“有时候,赢了比输了更麻烦。”
他先走了。
下午两点,林知夏回到警局,桌上多了一份旧档案:学校医务室的就诊登记表。
十一年前,十月十七日。登记人:赵岑,十五岁。原因:头部轻微撞伤。下面有一行手写说明,字迹
比上面的浅,像是后来补上的:
本人坚持称,事情不是这样。
再往下,是一行很淡的铅笔字:
他记得不是这个。
登记表只有两页,第二页的底部有一道明显的撕痕。林知夏拿起电话:“周队,我找到一份医务记录。
赵岑受伤的那一天,是《选择题》活动的第二天。”
“然后?”
“我怀疑他不是因为游戏受伤。”
她放下电话,又拨给陆沉。没人接。第二次,还是没人接。第三次终于通了,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
街上。
“我找到一个东西。十一年前,赵岑受过伤。”她报出了日期。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不是挂断,也不是信号不好,像是陆沉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他站在人群里,身边有人走过去,汽车鸣笛,便利店的门铃响了一声,可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十月十七日。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停了一下。没有画面,先出现的是声音:一阵很急的喘息,鞋底踩过地面,然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很远,很模糊。
他抬手按住太阳穴。
“你记得这一天?”林知夏在电话里问。
他没有回答。脑子里的东西没有继续下去,像一盘被剪掉了一段的旧录像。他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
却怎么都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不是忘记一个名字,而是一段记忆明明存在,却像被人从中间挖走了
一块。
“陆沉?”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我知道了。”
“什么?”
陆沉闭了一下眼。那阵喘息声又出现了,还有一个人影,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好像拿着什么,看不清脸。
“不是赵岑受伤。”
林知夏握紧手机。“那是谁?”
陆沉睁开眼,街上的人群重新清晰起来,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恢复。
“我。”
电话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