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山九号

凌晨三点五十二分，白山的雪已经下了两个多小时，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贴着山脊往下扑，落进松枝，落进岩缝，也落在警戒线里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坡地上。

山里的夜本来就静，现在连风声都被雪吞掉了一半。

康立站在警戒线外，手电的光柱在黑暗里晃了晃。

他是白山搜救队的。今晚没有失踪报告，只是暴雪预警后的例行夜巡，排查有没有滞留的登山客。三点十七

分，他在一块裸露的岩石后面看见了一只手。冻得发青，手指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他没敢碰。退了两步，三点二十三分报了警。

“就是那儿。”他对赶来的警察说，嗓子有点哑，“我只看见了手。”

周砚川蹲在岩石后面，戴着手套，一点一点把尸体肩上的积雪拨开。他没说话，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许衡站在旁边，拿着记录本。“男的？”

“还不好说。”周砚川的指尖碰了一下露出来的衣领，“看衣服。”

手电往前移。一件深色外套，袖口磨得起毛，拉链锈死了一半，冻硬的布料保持着被雪压出来的褶皱。

周砚川盯着它看了几秒。“这件衣服⋯⋯”

许衡低头翻出随身带的旧案照片，对着袖口的磨损位置比了三遍，声音压低了。“周队，是韩越那件。”

风忽然大了一下。

韩越，六年前白山九号的九名死者之一。

六年前，九个人死在这座山上。一顶帐篷，一夜之间。官方结论是极端低温、恐慌和复杂地形共同造成的事

故，可没几个人真的信：帐篷是从里面割开的，九个人几乎同时冲了出去，有人没穿外套，有人光着脚，像

是在躲什么，又像是在躲谁。可最后，没有一个人跑出这片山。

“衣服是韩越的。”周砚川说，“人不一定是。身份没确认之前，别往下写。”

“明白。”

周砚川站起来，目光顺着尸体往下移，停在脚上。

一双旧登山鞋，鞋底冻得发硬，鞋带系得很紧。

他没有立刻说话。许衡也没出声。几秒后，许衡翻开另一页旧照片，声音比刚才更低：“鞋⋯⋯是陈启明的。”

“确定？”

“鞋码、鞋面的划痕、鞋带颜色，都对得上。”许衡把照片递过来，“可是周队，六年前发现陈启明的时候，他

脚上没有鞋。当时判断是恐慌中遗失，没人把这当回事。”

周砚川看着照片，又看着眼前这具尸体。外套是韩越的，鞋是陈启明的，两样东西都从六年前的死人身上来，

穿着它们的人，却谁也不认识。

“从衣服的磨损程度看，这个人不像是新死的。”他说，“但这是我的感觉，不是结论。”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人也站在这样的雪地里，对他说过一句话。那个人是林知夏的叔叔，当年第一个觉得白

山九号“不对劲”的老刑警。

所有人都在争论九个人为什么冲出帐篷，只有他盯着一个更朴素的东西：人数。

“你凭什么这么判断？”周砚川当年问过。

“因为他们九个人的害怕，”老刑警说，“不像九个人。”

这句话后来没有写进任何一份报告。

周砚川缓缓吐了口气，白雾从嘴边散开。“现场封死。六年前的档案，全部重新调出来。”

许衡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你听过陆沉吗？”

许衡想了想。“队里有人提过。说他⋯⋯挺难合作的。”

周砚川笑了一下，很淡。“不是难合作，是麻烦。”他摘下手套，“找恶犬办案，得先备好粮食，因为他随时会

咬你一口。不是他危险，是他从来不在乎你是不是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