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微妙。沈望舒的那句“法理之魂”，仿佛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了皇帝权谋之心的缝隙里。

皇帝微微后仰，枯槁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龙案上的紫檀木边缘，发出的每一声“笃、笃”声，都像是踏在沈望舒心尖上的鼓点。

“法理之魂？”皇帝玩味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如炬，“沈爱卿，你倒是说说，在朕的大理寺，在周景疏那柄杀人无数的快刀下，还有什么魂可言？朕听到的，可全是大牢里的哀鸿遍野。”

沈望舒深吸一口气，喉间火烧火燎的痛感反而让她在大脑中激起一丝清明。她知道，此时绝不能顺着皇帝的陷阱去抹黑大理寺、抹黑周景疏。皇帝要的是一个能制衡周景疏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附和君王的庸才。

“回皇上，法理之魂，在于‘守恒’。”她沙哑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大理寺之严酷，是对乱臣贼子的雷霆手段。若无这柄刀，何以震慑贪婪无度的世家？何以肃清阻碍农桑推行的沉疴？民生之痛，往往不在于法理太严，而在于法理不公。周大人之错，不在于他行法如刀，而在于他不懂‘润物无声’，执刀者若无悯人之心，则刀终将伤及自身。”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这场面圣彻底变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辩论。

皇帝从《商君书》的连坐制度问到《大齐律》的减赎之法，每一个问题都堪称送命题。沈望舒坐在那张窄小的绣墩上，脊背挺得笔直，她引经据典，从历朝历代的法度更迭，谈到她亲身下田看到的赋税民生，从不同角度剖析问题。

她语速不快，但字句铿锵。在她的口中，法理不再是冰冷的刑具，而是护住百姓的一道堤坝；民生也不再是泛泛的宽仁，而是法理运行后的硕果。

皇帝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审视、怀疑，逐渐转变为一种近乎贪婪的欣赏。

“好！好一个‘刀润民生’！”皇帝猛地拍案而起，这次不是愤怒，而是掩盖不住的激动，“朕原以为这满朝文武，除了周景疏那个冷冰冰的石头，就只剩下一群只会歌功颂德的草包。沈望，你这满腹经纶，这审度时势的眼力，才华太盛，才华太盛啊！”

皇帝走到帘前，一把掀开剩下的纱帐，直勾视着沈望舒那张清秀却坚毅的脸，“大理寺需要一柄刀，但朕的江山更需要一个像你这样能赋予刀‘灵魂’的人。沈爱卿，你今日这番论述，不仅让朕看到了法理，更让朕看到了这大齐百年的安稳！”

沈望舒再度伏地，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她赢了，她在这权力的巅峰不仅保住了命，还为周景疏在大理寺的法度挣到了“护国”的合法性。然而，她心中却毫无喜色，因为她能感觉到，这种“才华太盛”所带来的，将是更剧烈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