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十三页

死人留下的东西，通常比死人本身更诚实。

但有时候不是。

林知夏第一次看到那本笔记，是在下午四点二十七分。它躺在证物袋里，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厚度不大，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有一道用指甲划出来的浅痕，像是有人曾经很用力地想刮掉什么。

“死者叫沈砚。”周砚川把资料放到桌上，“男，三十二岁，自由职业，平时接一些文字整理和资料翻

译的活。初步判断药物过量。”

陆沉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自杀？”

“暂时不能这么写。”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警方怎么写报告了？”

“我只是想知道，这次的死人有没有自己选择死亡。”

“还没确定。”

照片里是一间很普通的出租屋：书桌，床，一盏没关的台灯，地上一双拖鞋，窗户开着一条缝。没有

打斗痕迹，没有明显翻找，没有遗书，只有桌上那本黑色的笔记。

“一个人住？”

“姐姐在外地，没有女朋友，仇家⋯⋯”周砚川停了一下，“目前没找到。”

“那挺干净。”陆沉说，“死人欠的东西，都不用还了。”

林知夏看了他两秒。“你有时候真的很欠揍。”

“所以我一直活得很好。”

周砚川冷冷地看着两个人，把笔记推过来。“你们要是聊完了，就看看这个。”

笔记被翻到最后。前两页是空白，从第三页开始才有字，不是日记，更像记录，每天一页，有时只有

几行，有时整页都是字。周砚川说：“他自己写的，是记忆。”

第一页：我记得十二岁那年下过很大的雨。

第二页：我记得母亲那天穿一件蓝色的衣服。

第三页：我记得她没有回来。

再往后，出现了公交车、旧电影院、学校后门，一个姓赵的男老师，还有一个被反复提到的游戏：选

择题。

林知夏停了一下。“什么游戏？”

“还不知道。”

陆沉伸手：“给我。”

他没有急着看字，只是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十二页，停住了。第十三页不见了，纸从装订线被完整

撕开，留下一道整齐的缺口。证物袋里另有一小包碎纸，是在书桌下发现的，几片揉皱的纸屑，边缘

刚好能和缺口对上。

“撕得很干净。”林知夏说。

“撕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陆沉看着那道缺口，“看现场，像是沈砚自己撕的。”

“纸屑只能证明，纸是在那间屋子里被撕掉的。”林知夏说，“至于是谁——”

“所以我说‘像’。”

五点十二分，沈砚的姐姐沈宁从外地赶到，三十五岁。她见到警察，第一句话不是问弟弟怎么死的，

而是：“第十三页呢？”

林知夏抬头。“你知道有第十三页？”

沈宁愣了一下，又摇头。“不⋯⋯他以前跟我提过，这本东西不能超过十二页。”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她想了很久，“如果有一天写到第十三页，就别再相信那一页。”

房间里安静下来。第十三页已经不存在了，可沈砚显然早就想过，它有一天可能会出现，甚至提前叮

嘱过姐姐。

陆沉翻回前面某一页，那一页只有一句话：她说，选择不是答案。

“她是谁？”林知夏问。

他把笔记合上。“现在还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在问她？”

“所以才问。”

晚上七点三十八分，警方调出了沈砚留下的旧资料。

最早的一批，来自一所已经合并多年的中学：十一年前的一份学生社团活动记录。一个叫“选择题”

的小游戏，十几个学生放学后反复玩，没有比赛，没有奖项，没有留下完整的规则，只留下一份参与

者名单，和一句后来被人补上的备注：

第十三页，不公开。

“当年的记录里，也有第十三页？”林知夏盯着那句话。

周砚川把文件接过去。“档案里没有。这句话是谁写的，不知道。”

陆沉站在门边，没有靠近。

“你以前参加过这个游戏？”

“嗯。”

“十二个人？”

“差不多。”

林知夏指着名单里的一个名字：苏浮光。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惊讶，更像一段放了很多年的东西，突然

被人从暗处拽了出来。

“记得。”

“你们关系很好？”

“不是。”

“那为什么还记得？”

“因为她不喜欢意外。”

林知夏等着后半句，没有等到。名单底下还有一行已经褪色的字，只有四个：胜者不记。

陆沉看了很久，把纸放回去。“看来有人记起来了。”

“谁？”

“沈砚。”

“可他已经死了。”

“所以才麻烦。”

他把外套搭在肩上，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知夏。”

这是他第一次在周砚川面前这么自然地叫她。林知夏抬头。

“以后别急着相信自己的记忆。”

门关上。林知夏站在原地，重新看向那份名单：十二个名字，一个被撕掉的第十三页，一句没人解释

得了的话。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沈砚三十二岁。十一年前，他已经二十一岁了，不可能是名单上的十二个学生之一。

那他为什么会知道《选择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