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谁告诉你的

退休的校医郑医生住在学校后面的家属楼里，六十八岁，眼睛已经不太好，却记得很清楚。

“十一年前的十月十七日？”她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我记得，那天有两个男孩，一个头撞破了，一

个额角流血。陈老师亲自送来的，进门就说，是撞的。”

“您信吗？”

“我不信。”郑医生说，“伤口的角度不对。不是撞到桌角，更像是被门板、被硬东西擦过。可我没有

多问。”

“登记表上，有一行备注，‘本人坚持称，事情不是这样’。”

“是我写的。”郑医生点点头，“那个叫赵岑的男孩，一直在说，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我就写了下来。

后来陈老师说，孩子受了惊吓，记混了。我没有再改。”

“铅笔字呢？‘他记得不是这个’。”

郑医生沉默了一会儿。“那是后来，我自己补的。”她抬起头，“我退休的时候，把那份旧登记又翻了

一遍。我想，总得有一个人，把这句话留在纸上。”

林知夏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老师住在城西一栋老房子里，七十四岁，退休多年，头发全白了，腿脚不太方便，开门的时候，要

先扶一下门框。

他看了林知夏的证件，又看了她身后的陆沉。

“你们是为沈砚来的。”

林知夏没有说话。

“昨天赵岑也来过电话。”老人让开身体，“进来吧。”

屋里很旧，书架上塞满了发黄的书。陈老师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倒水。

“他是我带的实习助教。”他先开口，声音很平，“很年轻，很规矩。”

“十月十六日那天，他在旧活动室。”

“嗯。”

“为什么不记名？”

陈老师沉默了很久。“那场活动，学校没有批。”

“没人负责。”

“没有。学生自己玩的，我知道，没有拦。我让沈砚去看着，别出事，别登记。”他看着窗外，“一个二

十一岁的实习老师，坐在学生的游戏里，出了事，谁负责？我不想让他负责。”

“后来他被锁在里面了。”

老人闭了闭眼睛。“我是第二天中午才知道的。”

“谁告诉您的？”

“一个女孩子。”他说，“跑到办公室来，喘得很厉害，说，老师，活动室里有人。我跑过去的时候，门已经被撞开了。”

林知夏没有打断他。

“里面坐着沈砚。他坐在地上，靠着墙，脸色很白，旁边放着一支电筒，一瓶空了的水，椅子倒了一

地。他说，他昨晚就出不来了。他听见有人敲门，也听见维修的人来，他没有回答。”

“为什么？”

“他怕。”陈老师说，“他怕被人知道，他在那里，他没批的活动，他没有资格。他说，别告诉别人。”

陆沉站在窗边，一直没有说话。

“门边有两个孩子。”老人转过头，看着他，“一个头撞破了，一个额角在流血。”

陆沉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把沈砚从后门送走了。那两个孩子，我亲自带去医务室，跟校医说，是撞的。”陈老师的声音低下

去，“赵岑一直说，不是这样。我没有让他说下去。”

“那个女孩呢？”林知夏问。

“她一直站在医务室门口。”老人慢慢说，“我现在想不起她的脸。可我记得，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那就都别记，谁也没有错。”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人在叫卖，声音隔着玻璃，听起来很远。

“您答应了。”

“我答应了。”陈老师抬起头，“我是老师，应该我来决定的。我决定，让他们都忘了。学校没有批，一

个实习助教被锁了一夜，两个学生撞坏了门，我是带教，我怕。”

“所以实习记录，写的是个人原因。”

“沈砚第二天就走了。”

“今年，他来找过您吗？”

陈老师没有回答。他的肩膀慢慢塌下去，像是一直撑着的那一点力气，终于松了。

“他来过。他问我，记不记得十月十七日。我说，不记得了。”

“为什么说谎？”

“因为我答应过，不记。”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比他们更需要忘。”

陆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不用对我说。”

陈老师看着他。

“您替我们决定的，是我们该记什么。”陆沉说，“您欠的，不是我。”

老人的眼睛慢慢红了。他没有再说话。